山西军营驻扎在太行山西麓的一片高坡上，旌旗猎猎，营帐连绵三里有余。入秋之后北风来得早，旗面被吹得绷紧了，哗啦啦地响。孛罗答鲁正坐在帅帐里翻边防文书，手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茶，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放下，笔尖在纸上批了一行字。
帐帘忽然被掀开，一个校尉大步跨进来单膝跪地：将军，营门外来了朝廷使臣，持圣旨，说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
孛罗答鲁搁笔的动作顿了一瞬，随即放下笔站起身来：开中门，设香案，整军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常服，又补了一句，更衣。
副将跟着他进了后帐，帮他换甲胄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：将军，用不用提前备些金银？使臣大老远跑一趟，总得意思意思。
孛罗答鲁系腰带的动作没停，头也不抬：我孛罗答鲁的功劳摆在这儿，不用靠银钱开路。他把肩甲扣好，拉了拉领口的系绳，
营门大开。香案摆在帅帐前头，两排将领按品级列在两侧，孛罗答鲁一身甲胄站在香案前头。使臣被迎进来，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，身穿绛紫官袍，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他在香案前站定，展开圣旨，声音清朗得跟他的长相不相称：上天眷命。皇帝诏曰：孛罗答鲁，忠勇可嘉，历战有功，深体朕心。今特加封为大都督，总制山西诸路兵马，赐令箭，可随时出入大内皇宫议事。钦此。
孛罗答鲁单膝跪地，双手接过圣旨时抬头看了一眼使臣。使臣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臣，孛罗答鲁，领旨谢恩。他叩首，起身，圣旨的卷轴握在手里，分量比想象的重。他把圣旨展开又看了一遍，大都督三个字写得格外庄重，墨迹浓黑，落笔时显然用了力。可随时出入大内皇宫议事这一行字跟在后面，他看了两遍，才把圣旨卷起来。
身后众将齐声贺道：恭喜大都督！
孛罗答鲁转过身面对众将时嘴角压不住了，往上翘了一截。他抬起一只手虚按了一下，示意众人收声，嘴里说的却是：今晚营中加餐，每人多分半斤羊肉，我请。众将一阵哄笑。
使臣在旁边看着没说话。等众将笑声收了，他才朝孛罗答鲁使了个眼色，又扫了一眼帐中两侧站着的将领。孛罗答鲁会意，挥手让副将带着众人退了出去。帐帘落下，帐中只剩他和使臣两个人。
使臣往前走了两步，凑近了些，声音压低了：大都督，皇上有几句话让咱家私下带给你。
孛罗答鲁把圣旨小心地放在案上，拱手道：请讲。
皇上说了，满朝文武能信得过的不多。使臣的声音又低了几分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，李思齐跟太子走得太近，陛下不便明着动他，但也不能让他独大。大都督在山西手握重兵，陛下希望你——关键时候，能替皇上撑腰。
孛罗答鲁听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虎口上一道旧疤微微泛白，是前年跟察罕合围红巾军时留下的。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抱拳面北：请转告皇上，孛罗答鲁这条命是朝廷给的。谁敢动朝廷，就是动我。
使臣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小一些的密旨，双手递过来：这是陛下另外给你的。令箭在此，凭此箭可在京畿诸路调兵——明面上是防匪患。怎么用，大都督自己掂量。
孛罗答鲁接过那卷密旨没有当场打开，先收进了怀里。皇上还有什么吩咐？
没了。皇上只说了一句——大都督镇守山西多年，朝廷一直没给足够的体面。这道圣旨，是陛下给大都督的。也是给天下人看的。
孛罗答鲁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截。他把案上那道圣旨重新拿起来，展开来又看了一遍，目光在总制山西诸路兵马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卷好。这次卷的时候他的动作比方才利索了很多，像是已经拿了定主意。
送使臣出营时天色已经晚了。孛罗答鲁把他一直送到营门外，使臣上了车之后掀开车帘朝他拱了拱手，他便站在营门口回了一礼。车队沿着山道往东去了，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山谷里传了一阵，慢慢远了。孛罗答鲁站在营门口没有立刻回去，望着车队消失在拐弯处才转身。
副将迎上来问了一句：大都督，明日有什么安排？
孛罗答鲁边走边说：往大都送一封谢恩折子，措辞要重。让文书房的人今晚就动笔，我明早看一遍就发出去。他走了几步又停住，另外——把咱们的斥候往甘肃方向再放远五十里。
副将愣了一下：关中？那是李思齐的地盘。
我知道。孛罗答鲁推开帅帐的帘子走了进去，弯腰从案下拖出一只铁匣，解开锁扣，把圣旨和密旨都放了进去，然后上了锁，正因为是他的地盘。往后那边的事，咱们得心里有数。
副将站在帐门口没敢多问，应了声便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之后孛罗答鲁独自站了一会儿。他把铁匣搁回案下，坐到案后重新拿起方才没批完的边防文书，看了两眼又放下了。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——营帐之间点着火把，夜风把火苗吹得歪斜，兵卒的巡逻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。他看了几息，放下帘子退了回去。
案上那碗茶又凉了。他端起来一口灌完，把碗搁回案角，然后坐下来从铁匣里把圣旨重新取出来，展开铺在案面上。烛火的光映在黄绫上，大都督三个字被照得微微发亮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伸手沿着那几个字的墨迹轻轻走了一遍，然后才慢慢卷起来收好。
他站起来伸了个腰，肩膀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。他拍了拍甲胄上沾的灰，走到帐角的水架边洗了把脸，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，滴在衣领上洇开几小片深色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，回身把灯吹了，在黑暗里站了片刻，然后摸到床铺边坐下来解甲胄。
铁甲片卸下来堆在床脚，响声在空荡荡的帅帐里听着格外清脆。他把靴子也蹬了，仰面躺倒，枕着双手望着黑漆漆的帐顶。明天的谢恩折子怎么写——措辞要重，他在心里琢磨着那几行字应该在哪些地方用力，琢磨了一会儿就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帐外的风还在吹，旗子被扯得啪啪响，但他听得惯了，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，只剩下夜晚的军营在他周围沉沉地铺展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