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了大都凌晨的寂静。
偏殿烛火跳动，元顺帝捏着那道急报的手指微微发颤。绢帛上墨迹淋漓，字字如刀——“小明王”韩林儿于亳州僭越称帝，国号大宋，改元龙凤。
“混账！”他猛地将急报掼在案上，龙案上茶盏跳起又落下，摔了个粉碎。
殿外侍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，噤若寒蝉。
元顺帝胸膛剧烈起伏，面色铁青。区区一介草寇，也敢称帝？也配称帝？可他额角暴跳的青筋底下，压着一层更深的寒意——那不是愤怒能掩盖的东西，是恐惧。
红巾军起事以来，裹挟百万之众，焚烧官府，攻陷城池，如今公然建国称帝，这是要彻底刨了大元朝的根！
他有种强烈的预感，这把火再不扑灭，大都的龙椅就要坐不稳了。
“传旨，御前会议，半个时辰后在大殿议事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偏殿改作临时议事厅，烟雾缭绕。
元顺帝高坐主位，目光扫过下方寥寥数人。几个老臣垂首不语，丞相哈玛倒是精神抖擞地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，手中木杖点在江淮之间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哈玛声音洪亮，可洪亮底下藏着掩不住的沉重，“高邮一战，脱脱太师百万大军土崩瓦解，我大元朝精锐尽丧于此。”
木杖划过江南，一路向北移。
“如今徐州、濠州、安丰、庐州，尽数落入红巾贼寇之手。江淮门户洞开，中原腹地糜烂。更可怕的是——”木杖重重点在亳州位置，“韩林儿在此称帝，以宋为正朔，天下汉人无不侧目。各地反贼争相依附，响应者如云。”
元顺帝盯着舆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区域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朕问你，大都眼下能调多少兵？”
哈玛沉默了一瞬，抬起头：“抽调各处守军，凑不出三万可战之兵。”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“三万。”元顺帝重复这个数字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整个京畿，就只剩三万兵？”
“陛下，脱脱兵败，精锐尽失。”哈玛放下木杖，转身直面皇帝，“眼下红巾如烈火燎原，若再不出奇策，大都危矣。”
元顺帝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怒意和惊惧，盯着哈玛：“你说奇策，何策？”
哈玛缓缓展开另一份图卷，上面标注着三处地名——关中、河南、山西。
“陛下，如今朝廷力不能及，但地方上还有三支力量能与红巾贼一战。”
他指向关中：“李思齐，此人出身地方豪强，麾下多是百战精兵。近年与红巾军数度交锋，互有胜负。此人虽桀骜，但善战。”
手指移向河南方向：“察罕帖木儿，乃蒙古贵族出身，深谙兵法,麾下铁骑精悍。红巾军在河南数次受挫于他，此人可用。”
最后指向山西：“孛罗答鲁，将门虎子，麾下兵马骁勇。他驻守大同多年，与红巾军隔河对峙，从未让红巾东进一步。”
元顺帝目光在三处标记间来回扫视：“这三人都握有兵权？”
“正是。”哈玛压低声音，“朝廷虚弱，他们各自拥兵自保。但若给他们名分、给足好处，这三柄刀，就能砍向红巾军。”
殿中又是一阵沉默。
元顺帝闭上眼睛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果决：“拟旨。”
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着牙：“封李思齐为许国公，兼四川等处行中书省招讨使，赐印信。察罕帖木儿授太尉、河南行省平章政事，总制河南军马。孛罗答鲁拜大都督，节制大同诸军，许出入京师。”
每念一个封号，他脸色就难看一分。国公、太尉、大都督——这些官爵什么时候轮到这般贱价甩卖了？可眼下刀架在脖子上，还计较什么价钱？
哈玛暗暗松了口气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陛下，这三人都非省油的灯。封赏到位，他们才会卖命。尤其是李思齐，此人志在割据一方，给了他许国公的名头，他就知道自己守住了关中就守住了身家性命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元顺帝疲惫地挥了挥手，“传旨去吧。”
三道圣旨连夜发出，信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与此同时，关中，大营。
李思齐捏着圣旨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兴奋。
“许国公，招讨使。”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头衔，眼中精光闪烁，“朝廷这回倒是大方。”
帅帐里烛火通明，他身边站着一个人，身形瘦削，头戴修罗面具，一双眼睛却深沉如渊。此人外号“狂魔”，是李思齐麾下第一武士，也是他的副将。
“主公，不，许国公。”狂魔嘴角扯出一抹笑意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您先别忙着高兴。这道圣旨，好拿，不好接。”
李思齐笑容一僵：“何意？”
狂魔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亳州位置：“韩林儿称帝，主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红巾军有了名号，有了大义。”
“不止。”狂魔摇头，声音渐低，“这意味着红巾军从几十股流寇，拧成了一股绳。他们有共同的旗号，共同的皇帝，共同的教义。明王出世，普度众生——这话您听过吧？”
李思齐不说话了。
狂魔继续说道：“明王宫经营数十年，信徒遍布中原。他们不怕死，是真的不怕死。您见过红巾军冲锋的样子吗？前队倒下了，后队踩着尸体上。嘴里喊着‘弥勒降生，明王出世’，一个个像是被鬼附了身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李思齐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这不是剿匪了，主公。”狂魔凑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这是一个拥有信仰之力的朝廷，是要跟大元朝争夺天下的心腹之患。我们即便封王拜将，也不过是在刀尖上跳舞。赢了，是给朝廷做嫁衣；输了，身死族灭。”
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
李思齐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圣旨前，低头看着那枚鲜红的国公印。红印映在眼中，像是跳动的火焰。
“刀尖上跳舞......”他喃喃重复，忽然笑了，“那就跳吧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狂魔，目光复杂：“传令三军，从今日起，咱们要准备的不是剿匪，是打仗——打一场你死我活的仗。”
狂魔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对了。”李思齐声音低如蚊蚋，“派人盯紧大都方向。我倒要看看，另外那两位，接了圣旨是什么反应。”
帐外风声呜咽，像冬夜里的号角。
三道圣旨像三把火,点燃了三柄刀。只是这刀锋指向谁，远在大都的元顺帝，心里也没底。
但眼下，他只能赌。
赌这三根救命稻草，撑得住大元朝倾颓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