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匹快马从郑州四门同时出发，背上各插一面星月旗，踏着官道上的薄霜往五个方向去了。马上骑士都是察罕扩郭亲自挑的老兵，膀大腰圆，怀里的请柬用蜡封了，封面上烙着星月教的火漆印。
请柬是韩灵拟的，察罕帖木儿过了目。措辞不冷不热，点到为止：星月教定于十一月初十在郑州举办比剑大会，广邀天下剑客，以武穆剑为彩头。帖末列了五个人名，字不大，排在一处扎眼得很。
第一封送亳州，明王宫。
日宗府邸的书房里，腾翊把那封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指尖在“武穆剑”三个字上敲了敲。
“武穆剑当彩头？察罕帖木儿拿御赐的东西出来给人抢，他脑子坏了还是我们脑子坏了？”
晏司楚坐在案后擦英豪剑，手里没停：“不是他脑子坏了，是他想用这把剑当诱饵，让五派自相残杀。”
“诱饵。”腾翊把请柬往案上一丢，“那你去不去？”
晏司楚把剑搁下来，拿起请柬看了看上面那五个名字。目光在“晏森”上停了一瞬，随即移开。“去。不去的话他会换别的方式。与其让他耍花招，不如去郑州当面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腾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：“那就去。不过星月教的地盘，背后是察罕军，得谨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晏司楚把请柬折好收进袖中。
第二封送汴梁，决剑山庄。
请柬到的时候晏钧正在后院教弟子练剑。他拆开封皮扫了一眼，递给旁边的晏森。
晏森看完，眉头先皱起来：“星月教，那个假明王韩灵，给咱们发帖子？他算什么东西。”
晏钧负着手走到廊下，望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。“他算什么东西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这帖子背后是谁的意思。察罕帖木儿在郑州，韩灵在郑州，武穆剑也在郑州。你说是谁的意思？”
晏森把请柬往石桌上一拍：“那更不能去了。这不就是摆明了设套等着人钻？”
“不去才正中下怀。”晏钧转过身来，目光沉静，“人家会说，决剑山庄连一张帖子都不敢接。你晏森的惊浪剑还没出鞘就先输了三分。去，带上剑去，把场面看清楚了再决定怎么打。”
晏森沉默了一会儿，弯腰把请柬从石桌上捡起来，折好收进怀里。“行，我去。”
第三封送濠州，英明会。
郭子兴把请柬摊在议事堂的桌上，旁边搁着日月子母剑。三个月前他把这对剑正式传给了朱无忌，剑鞘上缠的新红绸还没拆。
朱无忌盯着“武穆剑”三个字看了好一阵，忽然说：“帮主，这把武穆剑比咱们日月子母剑如何？”
郭子兴拿起请柬翻了一遍：“剑是好剑，但帖子来得蹊跷。星月教是元廷扶出来的，韩灵是察罕的走狗，他们办比剑大会，请的是义军四大派的人。你觉得他们是真心请你去比武？”
朱无忌摇头：“不是真心。但帖子发到门口了，不去的话亳州那边、苏州那边怎么看咱们？”
郭子兴把请柬放下来，看着朱无忌：“去可以，但有一条，比武就比武，别逞强。赢了带剑回来，输了就认，别拿命去换一把剑。”
朱无忌把日月子母剑挂回腰间：“帮主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第四封送汉阳，弥勒教。
请柬送到天完国宫里时，陈友谅正跟叶贤在偏殿议事。徐玉珍从外面进来把帖子递过去，陈友谅拆开看了两遍，递给叶贤。
叶贤扫完上面的字，面色没什么变化：“武穆剑当彩头，星月教做东，察罕帖木儿在郑州坐镇。这个局摆得明明白白。”
陈友谅把精钢剑从架上取下来，拔出一截看了看刃口。“明明白白又怎样？帖子发到天完国门口了，我陈友谅要是不去，江湖上会怎么说？说天完国的大将怕了星月教。”
徐玉珍在旁边接话：“去，肯定得去。天完国的大将，弥勒教的宝剑金刚不能怂。”
叶贤点了点头，没有反对。但他在陈友谅转身收剑的时候，目光在请柬上那五个名字上多停了一息。五大门派的剑客凑在一处，元廷的人做东，这场比剑大会本身就是一个局。他想看看察罕帖木儿到底想从这一局里捞什么。
第五封送苏州，四方盟分舵。
请柬送到平西堂时，奚沐正在院子里演练机关剑。他的剑跟别人的不一样，剑格可以在剑刃上滑动——滑到中间就是双头剑，滑到尾端就是单头长剑。他把请柬从信使手里接过来，拆开扫了一遍，什么话也没说，拿着帖子进了堂。
董堂主正在堂上对账，见他进来把算盘一推：“信上写的什么？”
奚沐把请柬搁在账本上面：“星月教发来的，在郑州举办比剑大会，武穆剑当彩头。”
董堂主拿起来看了两眼，眉头拧了：“你打算去？”
奚沐把自己的机关剑搁在桌上，手指拨了拨剑身上的机簧，咔嗒一声轻响。“帖子送到平西堂来了，不去不合适。”
“不合适也比挨刀强。”董堂主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多写，“星月教是元廷的走狗，郑州是察罕的地盘，你去了万一出不来呢？”
奚沐把机关剑收起来挂回腰后：“出得来。我这个人除了会使剑，跑路的本事也有。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董堂主，“盟主要是问起来，就说我去郑州看看热闹，顺便把那把武穆剑带回来。”
董堂主还想说什么，奚沐已经出了门，院子里传来帮众备马的声音。董堂主叹了口气，把请柬收进抽屉里，重新拨起了算盘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，他忽然停下手来，朝门外喊了一声：“路上小心！”
院子外头奚沐的声音远远传回来：“知道了——”
五封请柬都送到了。郑州察罕府的书房里，察罕帖木儿听着扩郭逐一禀报信使回报的情况，面上没什么表情。韩灵站在旁边，手指搭在紫阳剑的剑鞘上轻轻叩着。
扩郭报完最后一封，察罕帖木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已经落尽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的天空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问韩灵：“你说，他们会来几个？”
韩灵想了想：“至少三个。晏司楚、朱无忌、陈友谅，这三个人一定会来。晏森和奚沐，就看决剑山庄和四方盟怎么想了。”
察罕帖木儿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案后坐下。他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凛威剑上，指腹蹭了蹭剑柄。“把场地备好。初十之前，我要郑州城里每一面旗都换成星月教的。”
扩郭抱拳应了一声，转身出了书房。韩灵也跟着站起来，紫阳剑在腰侧磕了一下椅子扶手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，又看了看察罕帖木儿腰间那柄银鞘凛威剑，什么话也没说，跟在扩郭后面出去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察罕帖木儿一个人。他低头把请柬的留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，那五个名字排在一处，笔锋各不相同——韩灵的笔迹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刻意压着的戾气。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，手指在抽屉沿上停了一息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，把案角几张散纸吹得翻了个面。察罕帖木儿伸手压住，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昏黄的光铺在青砖地上，把树影拉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