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宗宗门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，晏司楚把马牵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。缰绳拴在廊柱上，他转身进屋收拾包袱，干粮、水囊、换洗衣裳，一样一样往油布包里塞。
请柬在桌上搁了一夜。烫金封皮，洒金笺，字写得漂亮，内容也敞亮——十一月初九，郑州，星月教比剑大会，头名彩头是武穆剑。落款盖着星月教的印，教主那一栏写的是“后明王”。
晏司楚把请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，折好塞进怀里。
门帘响了一声。腾翊从外头进来，肩上搭着件外衫，头发有点乱，看样子刚起没多久。他走到桌边看见晏司楚已经把包袱扎好了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真要去？”
晏司楚没抬头，把包袱绳紧了紧：“请柬都送来了，不去不像话。”
腾翊走过来把外衫往椅背上一搭，胳膊撑在桌沿上，盯着晏司楚的脸：“你知道星月教什么来路。那个假明王，跟察罕帖木儿穿一条裤子的。郑州离察罕的大营不到百里，你这一脚踩进去，出不出得来两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？”
晏司楚把包袱放到床上，转过身来看着腾翊：“武穆剑是岳王爷的遗物，汉人的东西。星月教拿它当彩头，明王宫要是不去，江湖上怎么看我们？刘长老刚拿下亳州，明王宫正是立威的时候，这个时候怯了，以后谁还认我们这块牌子？”
腾翊没接话，拉过椅子坐下来，步天棒往桌上一搁，铁箍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。他两只手搭在棒子上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
“那你带多少人去？”
“一个不带。单刀赴会。”
腾翊的手指停了。他抬头看晏司楚，嘴唇抿了一下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比剑大会。比的是剑，不是比谁人多。”晏司楚走到墙角拿起英豪剑，挂在左手边试了试松紧，“明王宫要是拉一队人马过去，那就不是赴会，是砸场子。江湖上的规矩，砸场子的人先输一半。”
腾翊站起来：“规矩规矩，人家跟你讲规矩吗？察罕那老小子在亳州南门那一箭你忘了？他巴不得你送上门去。你一个人去，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你扣了。”
“所以我去比剑，正大光明地比。”晏司楚把剑带扣好，拍了拍腰侧，“赢了，武穆剑归明王宫，谁也说不出什么。输了，技不如人，我认。”
腾翊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院子里有风吹进来，把桌上的请柬灰烬吹得飘了一下，那是昨晚他试火折子的时候不小心烧着的一角纸边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腾翊终于开口，嗓子比平时低了些，“认准了的事，十头牛拉不回来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腾翊转身出了屋子。晏司楚以为他走了，继续收拾包袱。没过一会儿门帘又响了，腾翊回来，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，方方正正的，用细麻绳扎着口。
他走到床边把纸包往晏司楚的包袱里一塞，动作不轻，包袱被压得歪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干饼。”腾翊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“路上吃。别嫌硬，你走官道一路往西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，饿了拿水泡一泡就能对付。”
晏司楚把纸包从包袱里拿出来掂了掂，实沉，少说有两斤。他看了腾翊一眼，腾翊偏着头看窗外，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你烙的？”
“厨房张婶烙的，我就是帮着看了看火。”腾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“怎么了？嫌不好？”
“没嫌。”晏司楚把干饼重新塞回包袱里，绳子扎紧。
腾翊靠在门框上，两只手抱在胸前，看着晏司楚把包袱甩上肩、试了试剑带松紧、又把水囊挂到马鞍上。这一套动作他看过很多遍了，每次晏司楚出门他都这么看着，但今天看得格外仔细。
“打完了赶紧回来。”腾翊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别跟那个假明王啰嗦。他跟你论什么明王正统，你甭搭理他，打完就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郑州那边我让人打听过，星月楼里养了一帮子打手，有几个硬手。比剑的时候多留神台下，别光顾着看对面。”
晏司楚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他：“腾翊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亳州交给你了。刘长老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，你自己拿主意，不用等我。”
腾翊从门框上直起身来，走到晏司楚面前，低头看了看他左肩的位置。亳州城下那一剑留下的疤还在，隔着衣服看不见，但腾翊记得。
“你要是少根头发回来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都落得实，“我就去郑州把星月楼拆了。一根一根拆，拆完了再一把火烧干净。”
晏司楚看着他没说话。院子里的晨光照进来，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投了一道明暗分界。他伸手在腾翊肩膀上拍了两下，掌心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那肩膀绷得发硬，拍第二下的时候松了一些。
“拿到武穆剑就回。”晏司楚松开手，转身出了门。
腾翊站在门里没动。晏司楚牵马出了日宗宗门，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腾翊靠在门框上，步天棒横抱在怀里，下巴绷着，看着他的方向。
晏司楚朝他抬了抬下巴，夹了一下马腹。马出了巷子，拐上主街，往亳州北门去了。
清晨的亳州城刚醒。守城门的兵卒认出了他，远远让开了道。晏司楚出了城门，官道上的霜还没化透，马蹄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的印子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请柬，又往后探了探包袱里那包干饼的轮廓，硬的，硌手。
风从北边灌过来，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。晏司楚把领口拢了拢，策马往西拐上了通往郑州的大道。身后的亳州城在晨雾里渐渐退远，城楼上那面红旗还在，被风吹得猎猎地展。
他拍了拍马脖子，加快了速度。郑州的路他走过，不算远，快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。比剑大会在十一月初九，他还有几天时间可以摸摸星月教的底。
英豪剑在左手边轻轻晃荡。他的手搁在剑柄上，缠绳被掌心焐热了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厉烈剑法的心法口诀，又想了想心剑诀里那几个变招。察罕帖木儿的廷瑞剑法他领教过了，快、准、刁，左肩那道疤就是证据。这次要是再碰上，得换个打法。
不过先不想察罕。先到郑州，先摸清星月教的底。
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收完了，只剩一排排茬子戳在黄土里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，一间间土屋从灰扑扑的晨色里露出轮廓。晏司楚从一间屋前经过的时候闻到了柴火灶的烟味，混着一点烙饼的焦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袱。干饼还实实地塞在里面，硬邦邦的，沉甸甸的。
晏司楚把脸埋进晨风里，马不停蹄地往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