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，四方盟分舵，平西堂。
请柬搁在案上已经大半个时辰了，没人碰。烫金封皮上“星月教”三个字在灯下泛着冷光，旁边是“比剑大会”四个小字，底下还压着一行——彩头，武穆剑。
董泽站在案前来回踱了两趟，终于忍不住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看完往桌上一丢：“不能去。”
蓝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捻着一颗干果，剥了壳把仁丢进嘴里，嚼了两下才开口：“说说。”
“这还用说？”董泽摊开手，“星月教什么来路？教主号称后明王，背后站的是察罕帖木儿。比剑大会设在郑州，察罕的大营就在城外五十里。明王宫去，弥勒教去，咱们也去——三家凑一块儿，谁跟谁打？打完了谁得利？”
蓝湘把干果壳丢进碟子里，拍了拍手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这是个陷阱。”
“何止是陷阱。”董泽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，“武穆剑就是块诱饵。元廷那边是想借这场比剑，让义军四派自相残杀。最好晏司楚跟陈友谅在擂台上拼个你死我活，咱们四方盟再掺一脚，四派联盟不攻自破。”
蓝湘想了想，点了下头：“有这种可能。”
“所以不能去。”董泽重复了一遍。
奚沐一直没开口。
他坐在靠墙的那把圈椅里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，手里端着茶碗，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。董泽和蓝湘的对话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，但脸上看不出什么反应。
蓝湘等了一会儿，转头看他：“奚堂主，你说句话。”
奚沐把茶碗搁在旁边的茶几上，站起来走到案前，伸手把请柬拿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一行小字——“诚邀天下英雄赴会，共赏神兵。”底下盖着星月教的大印。
他把请柬放回去，手指在“武穆”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“我去。”
董泽和蓝湘同时抬头。
“奚堂主？”董泽急了，往前迈了一步，“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？这摆明了是——”
“听见了。”奚沐打断他，“武穆剑是汉人的东西，以岳武穆命名的宝剑。在元廷手里搁了这么多年，如今被拿来当彩头，我看了不舒服。”
董泽张了张嘴。
蓝湘站起来：“奚堂主，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奚沐把请柬折好收进袖口，“比剑又不是打仗。”
董泽和蓝湘对视了一眼。董泽还想说什么，被蓝湘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“盟主那边怎么说？”蓝湘问。
“盟主点了头。”奚沐往堂内走了两步，在案后坐下来，把桌上的文书一卷一卷摆开，“他说了一句话——不要拼命。”
董泽听出这话里的分量，沉默了几息，搬了把椅子坐到案前。蓝湘也走过来，站在旁边。
奚沐把文书摆齐了，手指点着第一份：“堂里的轮值，李护那队从明天起调去守北门。张镇那边人少，从城南调两个过去补上。这事董泽你去办。”
董泽点头记下。
“第二件事，”奚沐的手指移到第二份文书上，“城外三处粮仓的损耗，比上个月多了半成。数目不大，但不对劲。蓝湘你去查一下，看是耗子吃了还是人搬了。”
蓝湘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第三件，”奚沐抽出底下那张路线图，“跟郭子兴那边往来的商路最近不太平。上个月丢了两批货，押货的人说是英明会的人干的。你给英明会递个话，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人。”
董泽把记好的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：“奚堂主，你一个人去郑州，万一星月教那边不讲规矩……”
“比剑大会上不讲规矩，丢的是星月教自己的脸。”奚沐合上文书，“察罕帖木儿的人不会在明面上动手。”
“那暗地里呢？”
奚沐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，站起来往门口走：“就这样。我明天一早动身。”
两人送他到门口。董泽站在廊下搓着手，蓝湘抱着胳膊没说话。奚沐走了几步停住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：“堂里的事，按刚才说的办。拿到宝剑我就回。”
蓝湘先开口：“路上当心。”
董泽跟着说了一句：“奚堂主，别逞强。”
奚沐摆了下手，走进院子里。天色已经暗了，廊下的灯笼还没点，青砖地上铺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。
他回到自己的屋子，没急着点灯，摸黑走到床前，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长条木箱。箱子有些年头了，四角的铜包边磨得发亮，锁扣早就坏了，一掀就开。
里面是一柄剑。黑漆木鞘，素铜吞口，没什么花哨的装饰。
奚沐把剑抽了出来。
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半指，寒光内敛，看着不起眼。但剑柄跟普通剑不一样——剑格与剑柄铸成一体，能沿着剑身来回滑动。
他拇指推了一下剑柄。咔的一声脆响，剑柄滑到剑身中段卡住，原本的单手长剑变成了双头剑。他换了个握法，左手握住中段的剑柄，反手正手都能使，两边剑尖都能伤敌。
他又推了一下。剑柄贴着剑身继续往前滑，到尾端咔地卡死，双头剑又变回了普通长剑的模样。奚沐反复试了几次，每一次推拉都顺滑无阻，卡扣咬合时声音清脆利落，没有半点滞涩。
他把剑平放在膝上，手指摸着那个能左右滑动的剑柄，指腹沿着金属表面慢慢摩挲过去。
“孤剑西来。”
这四个字他好多年没念过了。年轻的时候一个人一把剑走西南，穿过大渡河，翻过大山，在金沙江边上跟当地的土司打过，在横断山脉里跟马贼交过手。那时候无牵无挂，走到哪儿算哪儿，江湖上的人叫他“孤剑西来”，说的是他一个人一柄剑，从西边来，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儿。
后来投了四方盟，做了平西堂主。堂里的事务缠住了脚，剑还是这把剑，人却再没能一个人走那么远。
他把剑收回鞘里，搁在枕边。躺下的时候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，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。
第二天清早，奚沐出城。董泽和蓝湘送到门口，蓝湘提了个包袱塞给他：“干粮和伤药，别嫌沉。”
奚沐接过来甩上肩。董泽抱拳：“奚堂主，路上小心。”
“堂里的事，按昨晚上说的办。”奚沐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看了两人一眼，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夹了夹马腹，马出了巷子上了官道。苏州城在身后越来越小，路两旁的田地开始泛黄。行人和挑担的货郎迎面走过去，偶尔有几辆驴车吱吱嘎嘎地碾过路面。
奚沐摸了摸腰间的剑柄，拇指按了按剑格上的滑扣，卡扣在指腹下微动了一下。
拿不拿得到武穆剑另说，但不能空手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