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州，察罕府邸，演武场。
天刚亮，院子里刚洒下太阳的第一抹阳光。察罕帖木儿把外衫脱了搭在兵器架上，露出里头的黑色短打。凛威剑出鞘，银亮的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扩郭站在场边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没喝。
察罕起手第一式——一剑两断。凛威剑自上而下劈落，剑风把面前三尺外的靶子从头到脚劈成两半，断面齐整得像切开的豆腐。第二式天外飞剑，察罕纵身跃起，单手持剑在半空中一转，人随剑走，剑锋划出一道弧线从三丈外的木靶侧面切入，靶子正面一个洞，背面炸开碗口大的窟窿。
第三式暗剑难防。凛威剑藏在身侧，察罕侧身进步，剑锋从腰肋间斜刺而出。没什么花哨，但角度刁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第四式单剑直入，察罕双手握剑，脚下连踏三步，剑锋直进不退，对面一排五个靶子被一剑贯穿。
扩郭把茶碗放下了。
第五式剑义勇为——这招名字正派，打起来却最阴。察罕身形一转，凛威剑从背后绕出来，剑尖朝后刺出，整个人像是被剑拖着走。第六式乱剑穿心，察罕把剑一抖，剑光炸开成一片，面前的靶子被扎得千疮百孔。
扩郭数了数，六个靶子每个靶心上至少中了七八剑。
察罕收剑站定，喘了口气。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飞剑在天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凛威剑重新举到胸前。察罕再次纵身跃起，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刺出，而是在半空中把身体拧转过来，单手持剑借腰力一甩——剑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地之前他左手拍了一下剑柄末端，整柄剑在空中二次加速，轨迹陡然一变，从斜劈变成了横扫。
这是飞剑在天的第一变——斜劈转横扫。
他落地不停，脚下一蹬又跃起来。这一次剑走直线，半空中手腕一翻，剑尖朝下扎去，落地前突然变向，横向削出。第二变——直刺转折削。
第三变，察罕在半空中旋身一周，剑光画了一个圆，圆里又套着圆。第四变，他跃得更高，单手持剑自上而下连劈三记，每一记都在半空完成，落地时剑势不停，反手又是一记上撩。第五变——他把前四种变化混在一起，斜劈接横扫，直刺转折削，旋身画圆之后紧跟三连劈，最后一记上撩收尾。
扩郭站在场边看得清楚，五套变化打完，演武场半空残留的剑光还没散尽，像是一朵银白色的花在暮色里绽开又收拢。
察罕落地，脚底在青砖上踩出两个浅坑。他喘了两口气，把凛威剑举到胸前，双手握住剑柄，剑尖朝下。
最后一式——剑下无人。
内力灌入剑身。凛威剑的剑身上浮起一层暗金色的气纹，从剑柄流向剑尖，像水波在剑身上淌。察罕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沉下去了。他把剑插在地上。
剑尖入土的一瞬间，脚下青砖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，裂缝向四周蔓延出去，像蛛网一样铺开。紧接着，裂缝里涌出无数道细密的剑气——银白色的，像把月光拧成了线。剑气从地上喷涌而出，朝四面八方炸开。
十步外的围墙“噗噗噗”连响十几声，密密麻麻扎满了剑痕。场边的兵器架上几杆长枪被剑气削断了杆子，断头飞出去老远。扩郭脚边的一棵小树“咔嚓”一声从中间劈开，半截树冠砸在地上。
院子里的花草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来回收割了几十遍。六个靶子全碎了，围墙上的剑痕深可见砖，地上的青砖裂缝还在往外冒着一缕缕残余的剑气。
扩郭后退了两步，抬手挡了一下眼睛。等他放下手的时候，演武场已经不像样了。
察罕把凛威剑从地上拔出来。剑身上那层暗金气纹慢慢消退，恢复成平常的银亮。他把剑举到眼前看了一眼，剑面上映着他的脸，模模糊糊的。
“老伙计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“再陪我打一场。”
扩郭走过来递上帕子。察罕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，又擦了擦剑柄上的土。
“父亲这最后一式，比去年又精进了。”扩郭说。
“还差些火候。”察罕把帕子丢在兵器架上，端起扩郭那碗茶灌了一口，“剑下无人讲究剑气收放自如。我现在放出去容易，收回来还差点意思。真打起来不能一招把底牌全亮了。”
扩郭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父亲用凛威剑就够了。这套廷瑞剑术练到这个地步，江湖上没几个人接得住。”
察罕看了他一眼。“这场比剑我不光是为了看他们自相残杀。我也想试试中原武学的路数。晏家的厉烈剑法、朱无忌的飞剑神技、陈友谅的无涯剑道——这些人手里的东西，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。”
“武穆剑我不会用。”察罕把茶碗搁下，“我就是要用凛威剑，赢下他们汉人的武穆剑。让他们看看，蒙古人的剑法不输给什么岳王爷。”
扩郭没接话。他知道义父的脾气，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收回去。
“星月教那边安排好了？”察罕问。
“安排好了。韩灵全程配合，比剑大会的章程和场地都已经敲定。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九，地点在星月楼前的斗剑台。请柬十天前就发出去了，五路人马都有回音，全部到齐。”
察罕点了点头，把凛威剑收回鞘里。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堂里走，扩郭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“你自己也留个心眼。”察罕忽然开口。
扩郭抬头看他。
“韩灵这个人——”察罕说到一半停住了。他偏头看了扩郭一眼，目光里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。扩郭对上那个眼神，点了点头，没追问。
院子里那棵被剑气劈开的小树还横在地上，半截树冠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。晨风从围墙的缺口灌进来，把地上的碎靶渣吹得满地转。
察罕走到廊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。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一道道深深的剑痕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凛威剑。
十一月初九。郑州。五个剑客。一柄武穆剑。
第六柄剑——李察罕。该出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