亳州城门口排着长队，挑担的、赶车的、牵驴的挤成一团。晏司楚和腾翊从官道上斜插过来，勒马慢行，等前面几个百姓进了城才催马上去。
守门的红巾军士卒认得他们，打头一个把枪往地上一顿，行了个军礼：“左帅！右帅！回来了！”
旁边几个红巾军将士也跟着行礼，脸上带着笑。晏司楚在马上点了点头，腾翊挥了挥手。两人没停，策马缓行进了城门。身后两个小兵对了个眼神，其中一个转身就往城里跑，步子飞快，靴子拍在石板路上啪啪响。
“去报信了。”腾翊偏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亳州的主街比郑州宽些，两旁铺子大半开着门，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杂货的，人来人往。墙上刷着红巾军的标语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墨迹新，应该是最近才刷上去的。几个小孩在路边追着跑，差点撞上晏司楚的马腿，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回去。
两人没在街上多停，穿过两条巷子，径直往日月神殿去。
神殿前殿的门口站着八个卫士，远远看见两人骑马过来，齐刷刷让开道。晏司楚翻身下马，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马夫。腾翊也下了马，两人一前一后往殿里走。
小明王韩林儿坐在上首，个头不高，穿着一件深色的王袍，脸色比上次见好了些，但还是有些苍白。韩雪儿站在他旁边，一只手搭在弟弟的椅背上，另一只手正替他理着衣领。刘福通坐在下方左首，手里攥着一卷文书。刘伯温站在他身侧，手搭在椅背上方，正低头说着什么。
晏司楚进去的时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。
韩林儿先开了口，声音不大但清楚：“表哥，腾大哥，平安回来啦。”
“回来了，皇上。”晏司楚应了一声。
腾翊在他身后半步，抱了抱拳：“皇上，刘丞相，诸位。”
晏司楚走到殿中央，右手把武穆剑从腰间解下来，高举过头顶。金色的剑鞘在殿内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暗光，鞘身上的纹路像是活的一般，随着光线的变化一明一暗。韩林儿的眼睛亮了一瞬，身子微微前倾。韩雪儿的手指从弟弟的衣领上松开，目光落在宝剑上没移开。刘福通从椅子上直起身来。刘伯温搭在椅背上的手也收回来了。
晏司楚把剑收回身侧，站在殿中央，开口了。
“郑州比剑大会，我打了两场。第一场对奚沐，赢了。第二场是三人混战，朱无忌先出局，剩下我跟李察罕。打到后面，他被我击退，收剑停手。韩灵当场宣布我获胜，武穆剑到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之后韩灵设宴请察罕帖木儿。酒桌上翻了脸，我跟韩灵联手围攻察罕。韩灵从背后抱住察罕，拖住了他，给我争取了逃生的机会。察罕一剑劈了韩灵。我靠他拖住察罕才逃出星月楼。”
话不多，但每件事都有头有尾。
腾翊见没人开口，往前站了半步：“皇上，刘长老。韩灵的事，要不要给他办个衣冠冢？”
韩雪儿先回了话。她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，站直了身子。“韩灵是我和皇上的堂兄，也是父王的堂侄。人没了，是该给他办个简单的丧礼。”
刘福通把文书搁在扶手上，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。“韩灵虽然替元军短暂卖命，给察罕帖木儿为虎作伥，但是以命换命，左帅才能顺利回来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这笔账不能不算，也不能全算。就以明王宫紫莲尊者的名义办个葬礼。一切从简，不用通报明王宫上下和亳州全城百姓。”
刘伯温站在旁边点了点头，声音温润：“紫莲尊者名义归位，明王宫四大尊者名分还在。简单办，不张扬，既全了名分，也不给外面留话柄。”
事情说完，刘伯温把话头一转，脸上带着笑：“二位元帅一路辛苦了。晚上让皇宫的御膳房备一桌酒席，给左帅右帅接风洗尘。”
腾翊先笑了：“刘先生这话我爱听。”
刘福通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晏司楚面前站定。他没开口，但晏司楚明白他的意思，把武穆剑递了过去。
刘福通接过剑的瞬间，双手往下一沉，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没急着拔剑，先把剑柄握在右手里，左手托着鞘身，掂了掂分量。然后他拇指一推鞘口，拔剑出鞘。
剑身出鞘的那一瞬，殿内所有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。一道冷光从剑身上溢出来，白里透着青，像是深冬的冰棱在日光下的颜色。剑身嗡地一声轻响，声音不大但满殿的人都听见了，像是一声压了很久的叹息。刘伯温从椅背旁边直起身来，脚步往前移了半步。
刘福通把剑举到眼前看了一息，收剑入鞘。他把剑递给刘伯温，没说话。
刘伯温接过去，先把剑鞘翻了个面，看了看鞘身上的暗纹。然后他握住剑柄，把剑抽出来一截。冷光再次溢出来，映在他脸上。他的手指沿着剑身上一道细细的暗纹慢慢捋过去，指腹压在纹路凹陷处停了一瞬。
“这就是天下第一神兵，武穆剑。”刘伯温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稳，“以岳武穆命名的剑。宝剑身上有一道忠义剑魂，握在手里能感觉到。丞相方才拔剑的时候应该也察觉到了。”
刘福通点了点头，没否认。
刘伯温把剑推回鞘中，双手捧着，走到晏司楚面前，郑重地递还回去。晏司楚双手接了，把武穆剑重新挂回腰间。
韩林儿从座上站起来，走到晏司楚面前。他比晏司楚矮了半个头，仰着脸看他。
“表哥，辛苦了。”
晏司楚低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表弟，抱拳行礼。“不辛苦，皇上这边的政务处理得怎么样？”
“丞相和伯温先生教了我很多。”韩林儿回头看了一眼刘伯温，又转回来，“比以前好。”
韩雪儿也走过来，站在弟弟旁边。她看了看晏司楚左肩的位置，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武穆剑，没问伤的事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回来就好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。
当晚的酒宴摆在神殿偏厅，几道亳州本地的菜，一坛老酒。刘福通坐了主位，刘伯温坐在侧旁，晏司楚和腾翊分坐两侧。酒过几巡，腾翊跟刘伯温聊起了郑州比剑大会的细节，从奚沐的机关剑说到察罕的廷瑞剑术，边说边比划，把刘伯温听得连连点头。
晏司楚没怎么说话，端着酒碗慢慢喝。武穆剑搁在桌边，金沉沉的鞘身映着烛火的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摸了摸鞘上的剑纹。
终于回来了。韩灵的事说清楚了，武穆剑到手了，伤也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