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话的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宫女，站在日宗院门口，话不多：“公主请左帅入宫一叙。”
晏司楚正在擦武穆剑。他把剑收回鞘里，换了件干净衣袍，出门牵马。腾翊靠在院门口啃柿子，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。
“去公主府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替你守着日宗。”腾翊咬了口柿子，“晚点回来也没事。”
晏司楚翻身上马，没理他。
公主府在城东，小半个时辰的路。到的时候府门开着，他把马交给门房，跟着引路的丫头穿过前堂，绕过影壁，进了后院。
韩雪儿站在庭中。
一身素色常服，头发只别了根银簪。她见他进来，眼睛弯了一下。晏司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：“公主。”
韩雪儿上前一步，手搭在他小臂上扶住了。她没松手，目光往下移到他左肩。
“伤可好了？”
“腾翊运功帮我疗伤，内伤已经全好了。”晏司楚活动了一下左肩给她看，“你不必担心。”
韩雪儿这才松了手，眉眼间的紧意散了大半。她侧身引路，领他往里走。
两人沿回廊缓步而行。冬日的阳光从廊檐外斜照进来，落在青砖地上。廊外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，枝头稀稀拉拉缀着花苞，有几朵已经开了，香气淡而清。
“郑州的事我听说了。”韩雪儿偏头看他，“腾翊说你的英豪剑断了。”
“断了。不过得了把武穆剑。”
“武穆剑。”她念了一遍，笑了笑，“岳王爷的剑。你带着它回来，路上没人拦你？”
“茶棚里有人议论，没人敢拦。”
韩雪儿点了点头，转了个话题，说起亳州城里的热闹——红巾军开了新粮市，城东修了座石桥，她养的猫前几日抓了只耗子叼到她床前。晏司楚听得嘴角弯了弯。
行到一株梅树旁，韩雪儿停下脚步。她踮脚折了一枝初绽的腊梅，枝干不过一尺来长，上面三朵花开着，还有几个花苞裹着黄。她递给晏司楚。
晏司楚接过来，凑近闻了一下，清冽的香钻进鼻子里。
“宝莲山庄也有梅树。”他说。
“我记得。”韩雪儿看着他，“那年你去山庄，我就站在梅树底下。”
“你穿了一件藕色的衣裳。”
韩雪儿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头笑了。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再说话。韩雪儿转身继续走，步子比刚才慢了些。
她引晏司楚进了自己的闺阁。屋子不大，收拾得素净，案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，窗下架着一张古琴。韩雪儿让他坐了，自己提壶给他斟了一杯茶。茶汤浅黄透亮，是今年新采的。
“当初你来明王宫的时候，”韩雪儿隔案坐下来，端着茶碗抿了一口，“我起初觉得你不爱说话。”
晏司楚想了想。“那时候刚入宫，谁都不熟。后来熟了就好了。”
“后来是多久？”
“大概……从决剑山庄回来之后。”
韩雪儿低头笑了一下。茶碗里的热气飘起来，模糊了她半张脸。她把碗放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你那时候话虽少，但做事靠谱。雪儿那时候就想，这个人跟别人不太一样。”
晏司楚正要说什么，韩雪儿忽然起身绕过案几，在他身边坐下来。她靠过来，头轻轻搭在他肩上。晏司楚微微侧身，让她靠得更稳。屋里安静下来，窗外风声偶尔轻响，案上茶壶嘴里还冒着细烟。
“你总是在外征战。”韩雪儿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很担心你受伤。”
晏司楚伸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。她的手凉凉的，被他掌心盖住之后慢慢暖起来。
“我答应你，会活着回来。”
韩雪儿没再说话，在他肩上靠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来，两人隔得很近。她能看见他那双炯炯有神，他能看见她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。
“晏司楚。”她轻声问，“你何时来娶我？”
晏司楚低头看着她。这句话在嘴边绕了两年多，他很少提过。今日她先说了。
“再过一段时间。”他认真道，“等红巾军再打下几座城池，我便向刘丞相和小明王提亲。到时候，我要用最好的聘礼迎你过门。”
韩雪儿听后眼中泛起笑意，轻声道：“我等你。但你要记住，我等你，不是等你打下多少城池，是等你平安回来。”
晏司楚心中一动，握紧了她的手。
韩雪儿抬头，他低头，两人目光相遇。屋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晏司楚伸手轻抚她鬓边碎发，指腹擦过她的耳垂。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，却没躲，反而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。
晏司楚缓缓靠近。韩雪儿微微闭眼。
唇轻轻相触。起初只是浅浅一碰，像试探什么。晏司楚的唇有些干，带着在外奔走的风霜气。韩雪儿的唇柔软温热，微微一颤。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，韩雪儿呼吸一促，搭在他臂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，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晏司楚一手揽住她腰背，将她往怀中带了带。另一手托住她后脑，手指插进她发间，把这个吻加深。韩雪儿身子微颤，却没有退，反而踮起脚尖回应他。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，勾住了他的脖子。
这个吻热烈而缠绵，带着年轻人压抑已久的情愫与珍惜。她的唇被他含住又放开，放开了又含住，舌尖轻轻一碰便缩回去，又试探着回来。晏司楚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后颈，拇指摩挲着她颈侧的一小块皮肤。韩雪儿仰着头，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，像小猫似的。
窗外的腊梅香气随风入室。案上烛火轻轻摇曳。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忽长忽短。
良久，二人缓缓分开，额头相抵，呼吸交错。韩雪儿睁开眼，眸中水光潋滟。晏司楚低声道：“雪儿，我会娶你。”
韩雪儿轻轻点头，嘴角含笑，靠回他怀中。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松开，像怕他跑了似的。晏司楚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衣襟的手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晏司楚起身告辞。韩雪儿送他到公主府门口，站在门槛里面替他理了理衣领，手指顺着领口抚平了一道褶子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晏司楚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。他策马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韩雪儿还站在门口，素色衣裳被门廊里的灯笼照着，冲他摆了摆手。
他转回来，催马往东走。唇上仿佛还留着方才的温度。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武穆剑，剑鞘冰凉，但心里暖融融的。出了巷子拐上大街，日宗宗门的方向有灯火亮着。腾翊八成还蹲在院子里等他回来。
晏司楚笑了笑，夹了夹马腹。马蹄声在亳州城的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，一路往日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