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晓怜端了饭菜进来。
四菜一汤，红烧肉、清炒笋丝、醋溜白菜、酱烧豆腐，外加一碗萝卜排骨汤。她把碗筷摆好，在对面坐下来，两人对坐着用膳。
“今日李芝兰来过？”晓怜夹了一筷子笋丝放进他碗里。
“嗯。替公主送补品来的。”
“公主一定很高兴。”晓怜低头扒了口饭，筷子在碗里慢了半拍。
晏司楚没注意，边吃边说：“内伤好得差不多了，让她别惦记。”
晓怜应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，自己拣了块豆腐吃。两人边吃边聊了些宗门里的琐事——米缸见底了要买，后院的柴火该劈了，腾翊这两天老往厨房跑偷吃腌菜。晏司楚听她念叨这些，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吃完饭，晓怜把碗碟收进食盒，又泡了一壶热茶。晏司楚坐到窗边，她斟了一杯递过去，自己也倒了一杯，隔着小桌坐下。窗外暮色沉下来，远处的城墙轮廓渐渐模糊。屋里点了两支蜡烛，火苗稳稳地立着，茶香从壶嘴里飘出来，淡淡的，缠在烛光里散不开。
晓怜端着茶杯抿了一口，忽然问：“宗主，芝兰姑娘和公主，跟您都是什么关系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，坦然道：“芝兰是义妹。徐州城破那天，她哥哥李厄把她托付给我，我把她当亲妹妹看。雪儿是……我唯一想娶的人。我只喜欢公主一人。”
晓怜低头抿茶，沉默了片刻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暗影。
“宗主待公主情深，晓怜看得出来。”她顿了顿，抬起眼看他，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宗主可知道，日宗上下，也有不少女子偷偷仰慕宗主呢。”
晏司楚愣了一下，笑道：“你这丫头，说什么呢。”
晓怜也笑，不再多言。她放下茶杯，手指轻轻摩挲杯沿，目光落在茶汤上。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“宗主待谁都好。可有些人，并不只想做宗主的妹妹。”
晏司楚听出她话里有话，把茶碗搁下来，正色道：“晓怜，你一直照顾我，在我心里，你就像亲妹妹一样。这种话以后别说了。”
晓怜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，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情。她端起茶壶给晏司楚续了半杯。
“晓怜明白。能一直在宗主身边照顾宗主，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晏司楚见她如此，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，语气软下来。“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，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晓怜嗯了一声，把茶壶搁回桌上。她起身收拾茶具，经过晏司楚身侧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。晏司楚低着头喝茶，没留意。晓怜俯身，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啄，快得像蝶翼掠过。
晏司楚一愣。抬头时晓怜已经快步走到了门边。她回头一笑，脸颊微红，眼中却亮晶晶的。
“宗主好好休息。”
说完推门出去了。门帘落下来，晃了两下。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，又停了，然后更快地远了。
晏司楚坐在灯下，摸了摸脸颊，哭笑不得。他想起韩雪儿在梅树下的样子，想起李芝兰在门口绞着手指问他能不能亲一下脸颊的模样，再想起方才晓怜这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——三个人，三种心思，他心里却只有一个人的脸。
韩雪儿。腊梅香里她仰头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他定了定神，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，站起来把蜡烛吹灭。里屋的床铺已经铺好了，被角掖得整整齐齐。他躺下去，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。
廊下，晓怜站在拐角的地方，背靠着墙，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。站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转身往自己的小屋子走去。
路过厨房的时候，她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探头一看，腾翊蹲在灶台边上啃白天剩的腌萝卜，见她来了也不躲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行啊晓怜，够胆。”
晓怜脸一红，瞪了他一眼，快步走了。
腾翊把最后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，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：“一个比一个厉害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晓怜照常端了热水进来。晏司楚刚穿好衣裳，她把铜盆搁在架上，递过拧好的帕子，跟往常一样。
“早膳熬了粥，在灶上温着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去收拾被褥。晏司楚擦完脸把帕子递回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神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，温温顺顺的，好像昨晚那一下压根没发生过。
“晓怜。”
“嗯？”她回头。
“昨晚……”
“昨晚宗主喝了茶就歇了。”她接过帕子搭在盆沿上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“晓怜收拾完茶具也歇了。没什么事。”
晏司楚看了她两眼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晓怜抱着换下来的被套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“宗主今日还要练剑吗？”
“练。午后去校场。”
“那晓怜中午做红烧肉。练完剑回来吃。”
她出去了。晏司楚站在屋里，把腰带系好，武穆剑挂在腰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剑鞘上的暗纹，又抬头看了看门口晃动的门帘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晓怜这丫头从小就这样，什么事都藏在心里，面上永远温温顺顺的。昨晚那个吻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，过了今天她八成会当没发生过。他也就当没发生过。
日子照常过。他练剑，她做饭；他议事，她煮茶。日宗宗门里每天的灯该什么时候点就什么时候点，茶该什么时候换就什么时候换。晓怜把这些事打理得妥妥帖帖，比任何人都上心。
晏司楚有时候从校场回来，远远看见她在廊下等他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，站在夕阳里，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。他走过去接茶的时候，她笑一下，问一句“今日练得如何”，然后转身去端晚饭。步子稳稳的，腰背挺直。
他心里清楚。有些情分说不出口，也没法回应。她能留在他身边，以妹妹的身份继续照顾他，这就是她想要的。别的念头，她压得住。
腊月里亳州落了第一场薄雪。晓怜一大早起来扫雪，晏司楚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台阶上，用扫帚一点一点把雪往两边推。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屋拿了件披风出来，走过去搭在她肩上。
“别冻着。”
晓怜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“宗主今天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起来练剑。”
“那我去熬粥。”
她把披风拉了拉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，往厨房走了。晏司楚站在院子里，看她的背影拐过廊角。雪还在下，细碎的，落在瓦檐上化成水珠，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，看它化掉。然后握了握腰间的武穆剑，往校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