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芝兰到日宗宗门的时候，晏司楚正在院子里擦武穆剑。剑鞘搁在石桌上，他拿一块细布顺着暗纹慢慢抹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她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廊下面。
“左帅。”李芝兰行了个礼，动作干脆利落，跟她在韩雪儿身边当差时一样。
晏司楚把剑收鞘，站起身摆了摆手：“芝兰妹妹不必多礼。公主派你来的？”
李芝兰点头，把食盒递过去：“公主惦记左帅的伤，让芝兰来看看。宫里新到的几味补品，温补不燥，炖汤喝正好。”
晏司楚接过来掂了掂，沉手。他侧身引路，把李芝兰让进正厅。晓怜端了两碗茶上来，放下后退了出去。门帘落下来，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李芝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目光越过碗沿打量了他一眼。脸色比前阵子好多了，嘴唇也有了血色。她放下碗，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左帅的伤，当真好了？”
“内伤无碍了。”晏司楚把茶碗端起来，“腾翊用弥勒宝典的内力替我推了几次，加上白莲真经的青莲不朽，里外配合，好得快。”
李芝兰长舒一口气，肩膀松了下来。“公主一直惦记着左帅的伤，饭都少吃了几顿。若知道您痊愈了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我昨日去公主府，已经跟她说过了。”
李芝兰闻言一笑，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。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放下之后话锋一转，语气轻了些。
“左帅跟公主的事，芝兰一直看在眼里。”
晏司楚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“左帅不必瞒我。”李芝兰说，“公主待您如何，我比谁都清楚。您待公主如何，我也看在眼里。晏大哥身为红巾军左帅，与明姬公主天造地设，十分般配。芝兰提前祝福你们。”
晏司楚放下茶碗看着她。李芝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，但那笑里头藏着一层东西，压得很深。他看得见，但没点破。
“芝兰，你跟在雪儿身边这么久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李芝兰摇头，“芝兰和公主是好姐妹，这辈子跟着公主，心甘情愿。”
晏司楚沉默了一瞬。他伸手过去，把李芝兰搁在膝上的双手拢起来握在自己手里。李芝兰的手凉凉的，指节纤细，掌心有一层薄茧——常年握刀留下的。他握得很轻，像攥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芝兰。”晏司楚正色道，“就算日后我娶了雪儿，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。你跟着雪儿，便是我的家人。日后有什么事，尽管来找我。”
李芝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，抽回手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抿着一条线，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咽了回去。
“谢谢左帅。”
晏司楚把茶碗推过去让她再喝一口。李芝兰捧着碗抿了两下，把碗搁下站起来，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。晏司楚起身送她。
两人走过回廊，走到院子门口。李芝兰跨出门槛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住。
她背对着晏司楚站了一会儿，院子里那棵枯树被风吹得晃了晃枝丫。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“晏大哥。”
换了称呼，没叫左帅。
“芝兰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晏司楚站在门槛里面，看着她。“什么？”
李芝兰微微低头，双手绞在身前。她的手指攥在一起，指节泛白。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能不能……吻一下我的脸颊？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。晏司楚站在门槛里没动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。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，肩膀微微绷着，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他想起徐州城破那天。李厄浑身是血靠在城墙上，攥着他的手腕，气若游丝地说“照顾我妹妹”。那时候李芝兰才十七岁，站在城门口哭得满脸是泥，他把她拉上马背带出城去。后来她跟了韩雪儿，做了贴身侍卫，长成了如今这副利落模样。这些日子她跟着公主，风里雨里，从来没叫过一声苦。
晏司楚思索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走近一步，微微弯腰。嘴唇在李芝兰脸颊上轻轻一触——像蜻蜓点水，像兄长对妹妹的珍重。嘴唇触到她皮肤的那一瞬，她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很轻，但他感觉到了。他退回来。
李芝兰站在原地，脸颊绯红。她低声道：“多谢左帅。”声音里有一层释然的东西化开了，像是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通了。然后她快步转身，出了院门，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晏司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，又放下来。转身回院子的时候腾翊正靠在廊柱上啃柿子，一脸看热闹的表情。
“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，送谁呢？”
“芝兰。替公主送补品来的。”
“送补品送到人家脸上去？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。“以兄妹之礼。”
腾翊把柿子核吐出来，咂了咂嘴。“行吧，你说兄妹就兄妹。”他转身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不过司楚，你这人吧，有时候心太软了。心太软的人，容易欠债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。他走回院子里，把武穆剑从石桌上拿起来，拔剑出鞘，继续练他的劈剑式。剑风扫过地面，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。
李芝兰的耳根发红的模样还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。他收了剑，站在院中呼了口气。
欠债就欠债吧。有些债，他认。
那头的李芝兰骑马回了公主府。她把马交给门房，进了后院。韩雪儿正坐在窗前描花样，见她回来了放下笔。
“送去了？”
“送去了。”李芝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，拿起桌上的花样看了一眼，“左帅气色好多了，内伤也好了。”
韩雪儿笑了笑。“那就好。”
李芝兰看着公主的笑脸，把披风从架上取下来搭在韩雪儿肩上。她站在公主身后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梅树上。腊梅开了，香气淡淡的，从窗缝里钻进来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指尖在方才被吻过的位置停了一瞬，然后放下来，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