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月神殿供着明王像，像前七盏长明灯一字排开，火苗稳稳地立着。两侧壁画上的弥勒和明王绘得庄重，殿顶梁柱刷了黑漆，灯光映上去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暗光。墙上悬着一幅中原舆图，墨线勾出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。
刘福通坐在明王像右侧，刘伯温居左。晏司楚和腾翊坐在左下侧，面前各摆了一碗茶，茶没怎么动。
刘伯温进殿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。殿门灌入的风把七盏长明灯吹得同时晃了一下。刘福通面色不变，晏司楚暗暗皱了皱眉。腾翊偏头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左帅不必在意，常事耳。”晏司楚点了下头，目光收回来落在舆图上。
刘伯温没急着入座。他拄着竹杖走到舆图前面，杖尖点在元廷的地界上，划了一道弧。
“孛罗答鲁屯兵山西，察罕帖木儿分守山东河南，李思齐据关中。”竹杖在三个位置各点了一下，“三路元军，表合力，实则各怀心思。孛罗答鲁是帝党，李思齐倾向太子。朝廷粮饷不济，元军大举行动必受制于补给。”
他把竹杖移到沿海一线。“在下听闻元廷海运粮不敷，江浙省臣已请减海运。元军欲大举远征，必先筹粮。此乃我之机会。”
刘福通问：“多久？”
“半年。多则一年。”刘伯温转过身来，“元廷筹粮需要时间，调兵也需要时间。这半年里他们动不了大的，咱们能动。”
腾翊插了一句：“先生的意思是先下手？”
“先看再动。”刘伯温把竹杖移回舆图中间，逐一分析义军四派。弥勒教徐寿辉据荆楚，彭莹玉战死瑞州之后实力折了一截，但根基还在。陈友谅攻下汉阳，天完迁都，徐寿辉反倒受制于三大金刚。英明会郭子兴据濠州，年事渐高，部将朱无忌日渐掌权，“此人有大志，不可小觑，但目前尚不足为患。”四方盟张士诚据高邮，称四方王，反复无常，“暂时不会来犯，但亦不可深交。”
说到韩宋自身，刘伯温停了停。“宋皇朝初立，地盘不够。但北伐之势已成，需择时而动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息。晏司楚先开口。
“刘先生所言极是。”他直起身，手指点在舆图山东的位置，“我以为，北伐宜早不宜迟。元廷内斗，正是天赐良机。若等察罕帖木儿与孛罗答鲁分出胜负，元军合力，北伐难矣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剑贵神速，兵贵先机。请以东路军为先锋，直捣山东。”
刘福通没接话，目光转向腾翊。
腾翊端起茶碗灌了一口，放下。“左帅所言速攻之理，我亦认同。但西路军出荆襄攻长安，需与天完国协调。若天完不从，西路军侧翼堪忧。”他伸手在舆图上荆襄的位置拍了一下，“我以为，当先遣使天完，探其虚实，再定西进之策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。
腾翊接着说：“还有一样——北伐军纪需严。沿途百姓久苦元政，我军若秋毫无犯，则民心可归。民心归了，比多打两座城都管用。”
刘福通听到这里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他看着舆图，沉默了几息。殿里几个人都等着他开口。
“北伐筹备即刻启动。”刘福通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压得实，“三路出击的方略，待天完国态度明朗后再定。刘先生统筹筹划，晏司楚、腾翊分头整军。”
晏司楚和腾翊同时应了一声，起身领命。两人往殿外走的时候，刘福通又叫住了一句。
“晏司楚。”
晏司楚回头。
“武穆剑用得顺手了？”
“顺手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福通摆了摆手，“去吧。”
两人出了日月神殿，往军务堂走。廊下的风灌过来，把灯笼吹得晃了晃。腾翊把胳膊搭在晏司楚肩上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刚才那个‘剑贵神速’，听着倒像在说你的武穆剑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晏司楚把他的胳膊拨下去，“山东那边元军兵力分散，察罕的主力在河南，山东是空档。趁他反应不过来，东路军快速推进，把山东拿下来，北伐的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。”
腾翊笑了一声。“我懂。但你得承认，西路那边确实得跟天完打招呼。我义父那个人好说话，但他底下三大金刚可不好惹。”
“所以我说先遣使去探探虚实。”
“探虚实是一回事，真打起来又是一回事。”腾翊把步子放慢了些，“司楚，你说天完国那边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？”
晏司楚停了一步，看了他一眼。“刘先生最后那句话你没听见？”
“哪句？”
“防天完国和大洲国背后偷袭。”
腾翊收了笑，点了点头。两人继续往前走，军务堂的灯火在前方亮着，隐隐能听见里面几个参军翻册子对账的声响。
殿内，刘伯温站在舆图前面没有动。竹杖拄在地上，杖尖点着山东与河南交界的位置。刘福通走到他旁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先生方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，是什么？”
刘伯温偏了偏头。“哪半句？”
“你看着他们两个背影的时候。”
刘伯温笑了一下，竹杖从舆图上收回来。“他俩协力合作，北伐说不定真能一举推翻元廷。”
刘福通也笑了。“本相也很看好他们。”
刘伯温转过身，往殿门口走。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，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北伐可成。然需防天完国和大洲国背后偷袭。仗在外头打，眼睛得同时盯着身后。”
刘福通点了点头。殿外北风又起，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阵。七盏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又稳住了。
晏司楚和腾翊走到军务堂门口的时候，晏司楚忽然停了一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日月神殿的方向——灯火从殿门缝里透出来一线，隐约能看见刘福通和刘伯温的影子还在舆图前面站着。
“怎么了？”腾翊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晏司楚转回来推开门，“整军吧。先把东路军的底子摸清楚，各营的人数、装备、粮草，三天之内报上来。”
腾翊跟进去，从案上抓起一摞册子翻了两页。“三天太紧，五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
腾翊看了他一眼，把册子放下了。“行，四天。你这人越来越抠了。”
晏司楚没理他，低头翻起了军册。腾翊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，也低头开始翻自己的。军务堂里的蜡烛烧了大半夜，窗外的北风一直在刮，把院子里那几棵枯树的枝丫吹得咔咔响。
北伐还没开始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回是动真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