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场仪式之后，刘福通走到殿中，朝四方抱了抱拳。殿内安静下来，六派掌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刘伯温站在门边，手里攥着一卷纸，上面是排好的讲话次序。
“诸位，今日聚首不易。”刘福通声音浑厚，语速不快，“六派各有渊源，各守一方。请各派掌门依次讲话，把话说透，把要求摆明。郭帮主起兵最早，请先说。”
郭子兴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到殿中。他年纪大了，步子慢，但腰板还直。走到殿中站定，朝小明王的方向拱了拱手。
“英明会从濠州起兵，打了好几年。杀过元贼，跟其他红巾军兄弟也打过照面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每个字都实，“英明会没降过元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从刘福通扫到晏司楚，又扫到腾翊。
“明王宫立小明王，韩宋建国。英明会认这个名分。往后北伐，英明会出兵出粮，跟着走。但有一条——北伐方略，得让各派都知道，不能明王宫一家说了算。”
说完，郭子兴看向刘福通。
殿内静了一瞬。腾翊站在宝座右侧，手指在步天棒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嘴角微动。他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，晏司楚面不改色，但右手在武穆剑柄上按了一下。这个动作腾翊认得——晏司楚在琢磨郭子兴的话。
刘福通点头：“郭帮主的话在理。北伐方略，七派共议。”
郭子兴拱了拱手，转身走回座位。经过晏司楚身边时，两人目光碰了一下。郭子兴眼里带着笑，晏司楚微微颔首，算是回了礼。
“决剑山庄。”刘福通抬手示意。
晏森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到殿中。他先朝小明王行了个礼，动作利落。然后站直了身子，扫了一圈殿内众人，目光在晏司楚身上停了一息。
“决剑山庄在汴梁，离亳州不远。山庄跟明王宫有渊源——我大哥晏磊是前明王的妹夫，我的侄儿晏司楚是明王宫神剑尊者，也是白衣红巾军的左帅。”
他看了一眼晏司楚，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，但最后一句像是专门说给侄子听的。
“决剑山庄的要求很简单。北伐打到哪里，山庄的兵器就送到哪里。山庄三代打铁铸剑，别的不敢说，刀剑兵器管够。”
殿内有人低声议论。决剑山庄的兵器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，这句话的分量不轻。
“但有一条——”晏森话锋一转，“江湖事江湖了。各派的江湖恩怨，明王宫不得随意插手。”
刘福通回应：“江湖恩怨，各派自理。明王宫不干涉。决剑山庄负责铸造刀剑兵器，盟书里写清楚。”
晏森点了下头，没再多说。走过晏司楚身边时，他停了一步，注视晏司楚一小会儿
晏司楚点了下头，没开口。
腾翊在旁边听到了这句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低声嘟囔：“你二叔比你会说话。”
晏司楚没理他。
“独尊门。”刘福通抬手。
独孤尊站起来。他个头高，坐着一把，站起来更显眼。走到殿中只说了几句，声音沉，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“独尊门在山东，离元军最近。北伐第一仗，多半在山东打。独尊门愿为先锋，出人出粮。但请明王宫先发粮草兵器。山东的元军，我比你们清楚。”
他没提名分，没提条件，直来直去。
刘福通点头：“独孤掌门为先锋，明王宫先发粮草兵器。独尊门出人助攻，盟书里定下。”
独孤尊抱了抱拳，转身回座。经过腾翊身边时，腾翊冲他点了下头，独孤尊眼皮抬了一下，算是回了礼。腾翊低声跟晏司楚说：“这人话少，我喜欢。”
晏司楚没接茬。
“三丰道。”
三丰真人站起来，白须垂胸，步子轻稳。他走到殿中，先笑了一声。
“三丰道在武当山，不问世事多年。但元廷无道，天下涂炭，道门也不能置身事外。”
他说话不紧不慢，像在讲道。
“三丰道不抢地盘，不争名分。今日来亳州，只为一样——北伐之时，武当弟子随军医护，治伤救人。各派伤兵，三丰道来治。另派弟子随军祈福念经，安定军心。”
刘福通起身抱拳：“真人高义。三丰道负责随军医护和祈福，盟书里定下。”
三丰真人回了一礼，走回座位。经过晏司楚面前时，老道士看了他一眼，笑眯眯地说了一句：“小伙子，你身上有伤，回头我给你看看。”
晏司楚愣了一下，抱拳：“多谢真人。”
腾翊在旁边噗地笑出声，被晏司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灵道派。”
太虚子站起来，青色道袍一尘不染。走到殿中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底有一股压不住的东西。
“灵道派在茅山，师父当年被元军所杀。太虚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“北伐打到哪里，灵道派跟到哪里。灵道派擅长炼丹制药，义军将士的丹药草药，灵道派来供。但请明王宫记住——茅山弟子只杀元军，不杀降卒。义军的名头，不能坏在屠刀上。”
殿内静了一下。刘福通点头：“太虚掌门放心。明王宫治军，不杀降卒。灵道派负责炼丹制药，供应义军丹药草药，盟书里定下。”
太虚子合掌行了一礼，转身回座。腾翊这次没笑，低声跟晏司楚说：“这个人有决心。能用。”
晏司楚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“无瑕观。”
静虚师太最后一个站起来。她手持拂尘走到殿中，步子轻，声音清而稳。
“无瑕观在峨眉山，女弟子居多。北伐之事，无瑕观可以出人出力，但女弟子不编入战兵。随军医护、筹集粮草，无瑕观来担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刘福通脸上。
“还有一条——各派弟子在军中，不得骚扰百姓。军纪的事，明王宫若有疏忽，无瑕观会当面提。”
这话说得直。殿内有人微微侧目。腾翊挑了挑眉，低声说：“这位师太够硬。”
晏司楚看着静虚师太，眼神里多了一分敬意。他低声回了句：“该硬就得硬。”
刘福通郑重点头：“师太的话，明王宫记下了。无瑕观负责随军医护、筹集粮草，盟书里定下。”
静虚师太合十行礼，走回座位。
六派掌门全部讲完。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刘福通走到殿中，朝四方抱拳：“诸位的要求，明王宫记下了。盟书今日之内拟好，各派过目。明日歃血为盟。”
郭子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晏森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惊浪剑柄上摩挲。独孤尊双手搁在膝上，眼睛半阖。三丰真人笑呵呵地捋着胡子。太虚子闭目养神。静虚师太低头转着拂尘。
晏司楚站在宝座左侧，把这些人的神态一一收进眼里。各派的要求集中在三件事上——名分、分工、约束。没有人提地盘。但有人提防明王宫一家独大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韩林儿。小明王坐在白莲王座上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面色比开场时稳了些。
腾翊凑过来低声说了句：“今晚你二叔肯定要找你喝酒。”
晏司楚嗯了一声：“你也跑不了。”
腾翊咧嘴一笑：“那正好，我问问你二叔那把惊浪剑到底什么来头。”
刘福通宣布散殿。六派掌门先后起身，殿内一时人影晃动。晏司楚和腾翊分立两侧，目送各派掌门出殿。晏森走过时停了一步，看了晏司楚一眼，嘴张了张，最终只说了句：“晚上来驿站。”
晏司楚点头。晏森转身走了。
殿内渐渐空下来。韩林儿从宝座上站起来，刘福通过去扶了一把。小明王走到晏司楚和腾翊面前，看了看两人，说了句：“辛苦。”
晏司楚说：“才刚开始。”
腾翊接话：“明天歃血为盟，才是正戏。”
韩林儿点了下头，跟着刘福通从侧门出去了。
殿里只剩晏司楚和腾翊。两个人站在明王像前，香火还在烧，烟缕一缕一缕往上升。
腾翊把步天棒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，偏头看晏司楚：“你觉得今天这几个人，有几个靠得住？”
晏司楚看着明王像，沉默了片刻。“郭子兴要名分，晏森要江湖自理，独孤尊要粮草，三丰真人只管救人，太虚子记着仇，静虚师太盯着军纪。各要各的，各取所需。”
腾翊嗯了一声：“各取所需就好。怕的是什么都不要的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日月神殿。殿外夕阳西沉，把亳州城的屋瓦染成一片铜红。大道两侧的白衣红巾军还在列队，旗帜在晚风里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