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时，日月神殿。
殿门大开，阳光从门外斜灌进来，照在青石地砖上拉出七道长长的影子。六派掌门按昨日座次分列两侧，小明王韩林儿坐在正中白莲座上，身后明王像前的香炉飘着淡淡的烟。刘福通坐在宝座左侧，晏司楚和腾翊分立左右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殿门外卷过的声音。
刘伯温从殿门内侧走到殿中，手里展开一卷长纸。他先朝小明王拱手，再朝六派掌门环转一礼，声音清朗：“盟书拟就，请诸位审议。”
“一、尊小明王韩林儿为天下义军及各门各派共主。明王宫为义军总舵，白衣红巾军为各路义军之首。”
郭子兴端着茶碗没动，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二、北伐方略由七派共议。明王宫主筹粮草兵器并主攻，英明会、独尊门出人助攻。决剑山庄负责铸造刀剑兵器。灵道派负责炼丹制药，供应丹药草药。三丰道、无瑕观负责随军医护、祈福念经、筹集粮草。各派按所长分工，不得推诿。”
晏森听到“决剑山庄”四字，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，面上毫无波澜。三丰真人听到自己负责医护，白眉微动，没有开口。太虚子面色如常，手指轻轻搭在膝上。静虚师太垂目合十，默念了一声佛号。
“三、军纪严明。不杀降卒，不扰百姓。各派弟子违令者，由本派自行处置，明王宫不越权干涉。但若涉及百姓，七派共审。”
独孤尊听到这一条，眉头挑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。他独尊门在山东地面上向来规矩严，弟子犯事从不手软，倒不觉得这一条有什么。
“四、江湖恩怨各派自理。明王宫不插手各派内部事务。”
郭子兴听到这里，终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五、弥勒教若继续抗元，明王宫不与天完国发生冲突。四方盟投靠元廷，七派共讨之，义军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刘伯温念到“四方盟”三个字时，殿中空气一紧。郭子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，碗沿停在嘴边没动。晏森抬眼看了刘福通一眼，目光锐利。独孤尊干脆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三丰真人摇了摇头，幅度很小。太虚子闭了一下眼。静虚师太手中的拂尘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六、盟约自盖印之日起效。七派各执一份盟书副本。”
刘伯温读完，退到一侧。殿中静了一息。
朱无忌代表英明会先开口。他站起来朝小明王拱手，再朝刘福通抱拳：“英明会认。”
三个字，干脆利落。郭子兴在后面点了下头。
晏森起身，声音不高：“决剑山庄认。铸剑的事，山庄担了。”
独孤尊站起来只说了三个字：“独尊门认。”说完就坐下了，多一个字没有。
三丰真人笑呵呵地站起来，先朝小明王拱了拱手，又朝左右掌门点点头：“三丰道认。随军医护的事，三丰道与无瑕观分头担。”
静虚师太接话，声音平缓：“筹集粮草，无瑕观与三丰道共同办。灵道派的丹药，我们负责送到军中。”
太虚子点头，语气清淡：“炼丹制药的事，灵道派包了。”
刘福通走到殿中，朝小明王拱手，又朝六派掌门抱拳：“七派盟约，今日定下。驱除鞑虏，七派同行。分工已明，各司其职。”
殿中设一长案，案上摆着盟书正本和七方印。明王宫的白莲印摆在正中，刘福通先盖，白莲印落在纸面上，红泥印记压得实实的。
六派掌门依次上前。
郭子兴走上前，从案板拿起英明会的青鸾印，在盟书上稳稳一按。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晏司楚，晏司楚回了他一眼，两人谁都没点头。
晏森走到案前，从案上拿起决剑山庄的刀剑印。他按印的时候手腕很稳，按完之后用手指在印痕边缘抹了一下，把溢出来的朱砂蹭掉。
独孤尊大步上前，从案上拿起独尊门的山纹印，往盟书上一砸，力道大了些，案面震了一下。他转身就走，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
三丰真人慢悠悠地走过去，笑呵呵地拿起三丰道的太极印，不紧不慢地按下去。按完还对着印痕吹了一口气。
太虚子拿着灵道派的云纹印，动作轻巧，盖上之后用指尖在印痕上拂了一下，像是在掸灰。
静虚师太最后上前，从案上取出无瑕观的菩萨印。她合十念了声佛号才伸手按印，动作端正，印痕落在纸面正正好好。
七方印落定。
刘伯温上前将盟书正本合拢卷好，双手呈给小明王韩林儿。韩林儿接过来，两手托着那卷纸，分量不轻。他看着殿中七派掌门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七派同心，大业可成。”
殿内静得只剩香炉里的灰偶尔落下一星。
晏司楚站在宝座左侧，把每个人的神色看进了眼里。郭子兴从案前退回去坐下时，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印泥，动作很轻，但晏司楚看见了。晏森盖完印回来时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有话，晏司楚点了点头，没出声。
腾翊站在右侧，从头到尾没说话。他靠着柱子，手搭在步天棒上，目光在六派掌门之间来回转。等七方印全盖完了，他才偏头凑近晏司楚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四方盟那一条，郭子兴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晏司楚微微侧头：“他认了就行。”
腾翊轻哼了一声：“认是认了，心里怎么想另说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。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盟书上，墨迹还没干透，七方印红彤彤地挤在一起，看着挺热闹。
刘福通转过身来面对六派掌门和台下弟子，声音提了几分：“盟书已成。从今往后，七派同气连枝。北伐之日，便是元贼覆灭之时。”
殿外号角又响了一遍，比昨日更响亮。白衣红巾军齐声喊了三声“明王万岁”，声音撞在殿墙上又弹回来。六派弟子跟着齐喝：“明王再临——光耀世间！”前四字短促如刀，后四字沉厚如钟，殿内殿外响声一片。
韩林儿坐在白莲座上，手里那卷盟书被他攥得有些发皱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把纸卷轻轻搁在膝上，抬头时目光从六派掌门脸上一个个扫过去，最后落在殿门外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上。
晏司楚站在他身侧，看着台下那些各色旗号在风里翻卷，忽然想起舅舅韩山童当年在黄河岸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那天风也很大，舅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但每个字他都记得。
腾翊还在旁边站着，手搭在步天棒上，嘴角挂着那丝半笑不笑的表情。他见晏司楚出神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晏司楚收回目光，说了一句：“想我舅舅。”
腾翊没再问，把手从棒子上拿下来，在晏司楚肩上拍了一下。
殿外青毡从台阶下一直铺到大路口，七派弟子分列两侧，旌旗猎猎。刘伯温退到殿门边，把盟书副本一份一份交给各派随行弟子，每一份上都盖着七方印，红泥未干，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