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，日月神殿外广场。
青毡从殿前台阶一路铺到大路口，两侧摆了百余张方桌，七派弟子和红巾军将士混坐，碗筷碰撞声和说笑声搅成一片。酒是亳州本地的烧酒，酒桌上摆满大鱼大肉，主菜是大锅煮的羊肉炖萝卜，谈不上精致，胜在管够。
主桌设在殿前檐下，一张八仙桌，刘福通坐主位，左右依次是郭子兴、晏森、独孤尊、三丰真人、太虚子、静虚师太。晏司楚坐在刘福通左手侧，腾翊挨着他坐下，步天棒靠在桌腿边。朱无忌坐在郭子兴下首。
酒过三巡，郭子兴端着酒碗朝刘福通碰了一下，碗沿磕出脆响。
“刘丞相，北伐第一仗定在山东？”
刘福通放下碗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“独孤掌门为先锋，明王宫出粮草兵器。英明会出一军，从濠州北上接应。”
郭子兴点头，回头看了朱无忌一眼。朱无忌站起来朝刘福通抱拳，声音不高但清楚：“英明会出五千人，朱无忌带队。”
刘福通看了他一眼，点头。“朱护法，五千人不少。濠州到山东一路的粮道，英明会自己管还是明王宫管？”
“自己管。”朱无忌坐下来，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，“濠州到徐州这段路我熟。”
腾翊在旁边听着，凑了一句：“濠州到徐州中间那段路是察罕军的地盘，你打算怎么过？”
朱无忌嚼着羊肉看他：“绕。硬闯犯不上。”
腾翊还想说什么，晏司楚在桌下用膝盖碰了他一下。腾翊偏头看他，晏司楚端起酒碗示意他喝酒，腾翊把话咽了回去。
晏森端着酒碗从对面绕过来，在晏司楚旁边站定。叔侄俩没坐在一处，但隔着半张桌子，晏森一直留意着这边。他碰了碰晏司楚的肩。
“出来说两句。”
两人走到殿前台阶边，身后广场上觥筹交错的声音一下远了。晏森手里那碗酒没怎么动，碗沿干干净净。
“你爷爷让我带话，”晏森声音不高，眼睛望着广场上各派弟子划拳喝酒，“武穆剑用得顺手就好。英豪剑断了就断了，铸剑的事山庄回去就开炉，第一批刀剑一个月内送到亳州。”
晏司楚点头：“替我谢爷爷。等北伐的事定下来，我回山庄看他。”
晏森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又收了。他拍了拍晏司楚的肩，端着碗走了。走出两步又回头，补了一句：“有空回山庄拜拜你爹。”
晏司楚攥了一下拳头，没说话。
另一边，腾翊端着酒碗凑到了独孤尊旁边。
独孤尊独自坐在桌角，碗里的酒没怎么少，筷子也没怎么动。他独来独往惯了，在这种场合像个闷葫芦，但腾翊不在乎这个。他一屁股坐下，碗碰了一下独孤尊的碗沿。
“独孤掌门，山东那边元军怎么布置的？”
独孤尊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：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问清楚了，打起来心里有数。”
独孤尊放下碗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山东行省看着兵多，其实分成两块。登州、莱州是孛罗答鲁的人，济南、东昌是察罕帖木儿的兵。两边面和心不和，各守各的地盘。你要打，先打济南。察罕的人比孛罗的人能打，但济南一破，山东就断了。”
腾翊边听边点头，脸上的嬉笑收了。“打济南，你独尊门从哪边接应？”
“北边。”独孤尊用筷子在桌面上蘸酒画了一道线，“我从德州南下，你和明王宫的人从南边压上，两头一挤，济南就是孤城。”
腾翊把这条线记进脑子里，端起碗跟独孤尊碰了一下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到时候别缩着。”
独孤尊哼了一声，喝了一大口。
三丰真人和静虚师太隔着一张桌对坐。两位前辈不喝酒，碗里的酒换成了茶。三丰真人捻着白须说武当山的药材，静虚师太说峨眉山的伤药方子。两人说了几句，三丰真人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。
“太极散，治内伤的。武当山配了几十年，方子给你一份。”
静虚师太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，折好收进袖中。“无瑕观的金疮药方子回头让人送到武当山。”
三丰真人笑呵呵地点头：“北伐的时候，无瑕观管前线伤兵救治，三丰道管后方辎重转运和粮草筹集。前线辛苦，后方也不轻松。”
静虚师太合十：“都是为抗元大业做事，谈不上辛不辛苦。”
殿侧廊下，太虚子端着茶走到刘伯温身边。两人站定，面前是广场上闹哄哄的人群，身后是殿墙投下的阴影。
“先生这盟书，措辞讲究。”太虚子抿了一口茶，“六条下来，明王宫得名分，各派得实利，分工也清楚。谁也不亏。”
刘伯温笑了笑，没接这个话，反而问：“灵道派的丹药，半个月能出多少？”
太虚子想了想：“止血丹、还魂散，各三百瓶。再多就要添人添料。”
“明王宫出料。”刘伯温说，“茅山的丹炉和方子，明王宫不碰。但药材得管够。”
太虚子点头，端着茶走了。
吃了一个时辰，宴席散了。各派弟子起身收拾行装，广场上人声渐渐稀了。郭子兴和朱无忌最先走，英明会的人马出了南门往濠州方向去。独孤尊带着独尊门弟子往北，山东是他们的地盘，回去就要备战。三丰真人、太虚子、静虚师太各带弟子出城，佛道三派分道扬镳——三丰道回武当，灵道派回茅山，无瑕观回峨眉。
晏森最后走。他翻身上马前又看了晏司楚一眼。
“北伐路过汴梁的时候，回山庄看看。”
“知道了，叔叔。”
晏森一夹马腹，带着决剑山庄的人走了，马蹄声出了城门才散。
广场上只剩下明王宫的人。桌案还没收完，白莲旗在风里翻着。刘福通站在殿前台阶上，望着各派远去的方向。晏司楚和腾翊分立左右。
“七派齐聚。”刘福通说，“伐元的事，该动了。”
腾翊把步天棒扛在肩上：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等粮草备齐。独孤尊那边动作快，入冬前就得动。粮道要提前铺好。”刘福通转身往殿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没回头，“晏司楚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决剑山庄那边，你爷爷年纪大了。北伐路过汴梁的时候，回去看看。铸剑的事山庄担了，别让他们缺铁料。”
晏司楚应了一声。
刘福通进了殿。晏司楚站在台阶上没动，望着北边天际线上一层一层压过来的云。腾翊把棒子从肩上放下来，偏头看他。
“你叔叔那把惊浪剑，跟你的武穆剑比怎么样？”
晏司楚没接话。
腾翊也不等他答，自顾自往下说：“你二叔那个风浪剑舞我没见过，什么时候让他使一遍看看。剑法叫什么来着，风浪剑舞？听着比你的厉烈剑法花哨。”
“你看不出来。”晏司楚终于开口。
“什么？”
“风浪剑舞看着花哨，每一剑底下都藏着杀招。跟奚沐的双头剑不一样，奚沐是明着诡，我叔叔是浪里藏剑。”
腾翊琢磨了一下，把棒子往地上一顿。“那你跟他打过没有？”
“打过。”
“谁赢了？”
晏司楚往殿里走，丢下一句：“平手，平分秋色。”
腾翊咧嘴笑了一声，跟上去：“那你什么时候赢回来？”
晏司楚没理他。两人进了殿门，身影被殿内的暗光吞了。殿外广场上，明王宫教徒开始收拾桌案，白衣红巾军撤了旗子。日月神殿前的青毡卷起来，六派的彩棚拆了，只剩明王宫的白莲旗还在风里翻着，旗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