陝西鳳翔，李思齊大帳。
炭盆燒得通紅，帳子里暖烘烘的，李思齊的臉卻比帳外的天還冷。他把情報往案上一拍，紙頁彈起來又落回去。
“紅巾反賊越鬧越大了。”
狂魔站在下首，左手鐵爪指套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暗紅，修羅面具遮了半張臉，露出來的嘴角繃著。
“亳州英雄大會，七派抱團。明王宮、英明會、決劍山莊、獨尊門、三豐道、靈道派、無瑕觀——七個打一個朝廷，這仗怎麼打？”李思齊抬頭看了狂魔一眼，“前兩次任務，你們四魔眾都失敗了。哪一次成功呢？你作為老大，有什麼想說的？”
狂魔把鐵爪在身側攥了一下，指節 響了兩聲。“大人說得沒錯，前兩次三魔的確都失敗了。但我狂魔至今還沒正式出手。”
李思齊眉毛一挑。“哦？你是說這次刺殺你有把握？”
“如果這次行動再失敗，”狂魔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，悶沉沉的，“我自斷一臂，並且帶三魔退出江湖。”
李思齊盯著他看了兩息，忽然大笑起來。“好！狂魔肯親自出手，再好不過。”他收了笑，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，“不過六大掌門，外功內力皆是上乘。你想好刺殺哪個目標了嗎？”
狂魔思索片刻。“三豐真人太極拳出神入化，近身都近不了，惹不起。太虛子、靜虛師太皆是一代宗師，我打不過。獨孤尊武功不俗，但獨來獨往，行蹤不定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“那就只剩浪子劍晏森和郭子興。晏森正值壯年，風浪劍舞是絕世劍法，我跟他硬拼只會兩敗俱傷。就算勉強殺了他，我不死也重傷。”
李思齊接話︰“所以最適合的就是郭子興。可他身邊那個火護法朱無忌功夫不錯，又是貼身保鏢。”
狂魔咧嘴一笑，面具遮了大半表情，但嘴角的弧度從鐵面具縫隙里露出來。“我自有辦法。”
李思齊拿起案上一支令箭丟過去。“狂魔听令——你可從軍中隨意挑選人手配合行動。”
狂魔接住令箭，抱拳一禮。“狂魔听令。”
亳州城外，官道向南。
英雄大會結束第三日，郭子興帶著幾十名英明會幫眾啟程回濠州。他騎一匹黑馬走在隊伍中間，朱無忌騎著白馬跟在側後方。出城的時候郭子興回頭看了一眼亳州城樓上的白蓮旗，風把那面旗吹得翻卷，旗面上的白蓮圖案時隱時現。
他沒有說話，夾了夾馬腹繼續往前走。
走出十幾里路，官道兩旁的楊樹越來越密，路上沒幾個人。朱無忌催馬趕上來，與郭子興並騎。
“幫主，昨晚晏森找過我。”
郭子興偏頭看他。“說什麼？”
“他說回去路上可能不太平。察罕帖木兒在鄭州吃了虧，李思齊那邊一直在盯著咱們。讓咱們多留點神。”
郭子興哼了一聲。“晏森這個人話多，眼力也不差。你留意著點。”
朱無忌點頭，手在腰間日月雙劍的劍柄上按了一下。“幫主放心，我這條命在，您就沒事。”
郭子興轉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動。“你小子少說這種話。老子打了大半輩子仗，不用你拿命來保。真遇上了，先顧好你自己。”
朱無忌笑了一下。“那可不行。您要是出了事，我回去沒法跟兄弟們交代。”
郭子興沒接話，但臉上松了些。他年輕時候在濠州起兵，手底下幾百號兄弟跟著他拼命，朱無忌是後來投奔的，但這些年沖鋒在前退陣在後，比誰都靠得住。郭子興心里有數，嘴上卻不說。
又走了幾里，路邊出現一處茶棚。茅草頂子，兩根柱子支著，棚下擺著三四張歪腿桌子。一個老頭坐在灶台後面打瞌睡，爐子上坐著一壺水滋滋響。
朱無忌勒馬。“幫主，歇一腳吧，馬也該吃吃草了。”
郭子興看了看天色，日頭偏西，再走兩個時辰能到下一個驛站。他翻身下馬，把韁繩丟給後面的幫眾，走到茶棚里挑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。朱無忌跟進來，沒坐，站在棚子邊上往官道兩頭各掃了一眼。
官道往北是亳州方向，往南是濠州方向。兩頭都空空蕩蕩，只有風吹著楊樹葉嘩嘩響。
朱無忌在郭子興對面坐下來，要了兩碗粗茶。老頭端茶上來，朱無忌伸手接的時候指尖在碗沿上踫了一下，又看了看老頭的手。
“你這茶棚開了多久了？”
老頭眯著眼說有些年頭了，這條路上來往的人不多，湊合著過。
朱無忌沒再問，把茶碗端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，才放到郭子興面前。郭子興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疑心太重了。”
“路上不太平，該疑還得懷疑。”朱無忌自己也喝了一口，放下碗時手擱在桌沿上，離劍柄不遠。
郭子興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棚外官道上偶爾掠過的飛鳥。“無忌，你說亳州這一趟，七派簽了盟書。你覺得這盟約能維系多久？”
朱無忌想了想。“該撐多久撐多久。反元的事是真的，盟約是真是假不重要。”
郭子興笑了一聲。“你倒看得開。”
“看不開又能怎樣？明王宮要名分，英明會要地盤。大家各取所需，面子上過得去就行。”朱無忌頓了一下，“不過有一條——四方盟投元的事，我覺得不對。”
郭子興收了笑。“張士誠那個人，鹽商出身。跟元廷做買賣做了這些年，心思早就活絡了。盟書上寫七派共討四方盟，但真要打起來，誰第一個去？”
朱無忌沒接話，低頭看著茶碗里浮著的茶葉沫子。
郭子興把茶碗擱下。“走吧，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兩人起身出門。朱無忌先去牽馬，郭子興站在棚子外頭等。老頭在灶台後面又眯起了眼，爐子上的水壺還在滋滋響。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背面，灰白灰白的一片。
朱無忌把黑馬牽到郭子興跟前，拍了拍馬脖子。“上馬吧幫主，趁天沒黑透多趕幾里。”
郭子興翻身上馬。朱無忌也上了白馬，跟在側後方。幾十名幫眾重新列隊，馬蹄踏在官道浮土上揚起黃塵。
隊伍走了半里遠，朱無忌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茶棚。老頭還坐在灶台後面沒動，但棚子後面的樹叢里好像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。他眯了眯眼，又看了一下，什麼也沒有。
也許是風。
他把手從韁繩上拿下來，搭在腰間日劍的劍柄上，沒有拔。
官道往南延伸，兩旁的楊樹越來越密。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