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大会结束不过数日，各派掌门刚离开亳州返程，城里的庆典气氛还没散尽，一道急报从濠州方向传来。
刘福通正在日月神殿处理盟约后续事宜，探子飞奔入殿，单膝跪地呈上一封讣告。他拆开看了一眼，脸色骤变，立刻命人去请小明王和晏司楚、腾翊。
不多时几人到齐。韩林儿坐在宝座上，晏司楚和腾翊分立两侧。探子跪在殿中，头也不敢抬。
刘福通把讣告摊在案上，声音沉得发紧：“濠州来的讣告。城主郭子兴，在从亳州返回濠州的途中遇刺身亡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息。晏司楚的右手握紧武穆剑柄，指节发白。腾翊双手拄着步天棒，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。韩林儿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。
晏司楚先开口：“消息准确？”
探子点头：“讣告由英明会火护法朱无忌亲发，信使一路换马昼夜不停送来的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
“李思齐的副帅兼总教头——狂魔。四魔众之首，亲自动的手。带了十八名武士半路设伏。”
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顿，铁箍磕在砖面上闷响一声。“李思齐那个狗贼！郭帮主刚在亳州跟我们签了盟约，转头就在半路被截杀了。这是打明王宫的脸，打七派联盟的脸。”
晏司楚声音比他沉：“郭帮主身边有朱无忌，还有几十名帮众。能在他面前杀人，狂魔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刘福通接话：“探子说郭子兴身上有内伤，狂魔挑的就是他。”
腾翊骂了一声，把棒子从地上拔起来攥了两圈又顿回去。
晏司楚松开剑柄，想了想说：“狂魔得手之后往哪跑了？”
探子回道：“往北。应该是回陕西凤翔复命。”
刘福通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，手指从濠州划到凤翔，停在李思齐的地盘上。“李思齐这一手，既是杀郭子兴，也是试探七派联盟的底线。如果我们没有反应，下次他敢动的人就是我们。”
腾翊接话：“那还等什么？给我一支人马，我直接杀到凤翔去。”
晏司楚按住他胳膊：“从亳州到凤翔，中间隔着察罕帖木儿和孛罗答鲁的地盘。你过不去。”
腾翊甩开他的手，没再说话，但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刘福通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两人身上。“郭子兴一死，英明会群龙无首。青衫红巾军三万多人，五大护法各领一军。谁接帮主，谁就握住了江淮义军的命脉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明王宫得派人去。吊丧是一回事，稳住英明会是另一回事，还有——朱无忌。郭子兴最信任的护法，火字营在他手里。如果他能接位，英明会就还是七派联盟的盟友。如果旁人接了位——五大护法各有心思，英明会可能散，也可能会反。”
晏司楚点头：“我去。”
腾翊接话：“我跟他一起去。”
刘福通走到宝座前朝韩林儿拱手：“请皇上下令。命晏司楚、腾翊代表明王宫前往濠州，追悼郭城主，安抚英明会。”
韩林儿坐直了身子，开口时声音不大但稳：“准。晏司楚、腾翊，代孤前往濠州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替孤上一炷香。”
晏司楚和腾翊同时抱拳：“领命。”
韩林儿看着他们，嘴唇又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刘福通看了他一眼，没催促，转身继续跟晏司楚和腾翊交代细节。
议事完毕后刘福通把两人单独留下。“到了濠州，吊丧的事要办得体面。但关键是稳住青衫红巾军。五大护法，金木水火土。郭子兴一死，其他几位未必服朱无忌。你们此行明面上是吊丧，暗地里要帮朱无忌坐上帮主之位。”
晏司楚问：“帮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关键时刻说话。谁要争位，你们代表明王宫表态支持朱无忌。有小明王的名分压着，其他人不敢明着翻脸。”刘福通拍了拍晏司楚的肩膀，“英明会稳住了，江淮就是明王宫的势力范围。英明会乱了，张士诚和察罕帖木儿都会伸手。”
腾翊把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：“放心。朱无忌那人我认得，讲义气，有分寸。”
两人出了日月神殿往住处走。天已经暗了，街上的灯笼刚点起来。
腾翊走在前面忽然开口：“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朱无忌是什么时候？”
晏司楚脚步慢了一拍。“濠州。三年前。”
当年弥勒教、四方盟、英明会三派争夺明王之子，谁都想把人攥在手里。晏司楚和腾翊去接人，被三派的人堵在砀山县。四方盟的人拔了刀，弥勒教的人围了半圈，两边谁也不让谁。晏司楚护着韩林儿往后退，腾翊横着步天棒挡在前面。眼看就要动手，朱无忌从英明会的队伍里走出来。
他站在三拨人中间，声音不大：“争什么争？明王之子是人，不是物件。你们谁问过他愿意跟谁走？”
四方盟的人说这是义军大事。朱无忌说义军大事就是抢一个孩子？说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。两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，最后各退一步，让晏司楚与腾翊把人接走了。
“那天打完架他请咱们喝酒，”腾翊把棒子扛在肩上，“说以后到了濠州有事就找他。”
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后来他和马秀英成亲，咱们撮合的。”
晏司楚语气淡了些，“马秀英是他义父做主许给他的。那天婚宴上他拉着咱们喝了不少，喝到半夜抱着酒坛子说——义父给他娶了个好媳妇。”
腾翊嗯了一声：“他那个人，嘴上不说，心里有数。”
两人沉默走了一段。
“这次去，份子钱一块补上。”腾翊说。
晏司楚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腾翊没笑，语气很平：“他刚死了义父。帮主之位还不一定坐得稳。这时候去濠州，比当年打架的时候更需要人站他旁边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，没再多说。两人各回各屋收拾行装。腾翊走到自己门口时回头喊了一声：“明天早点起。”
晏司楚已经推门进去了，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：“知道。”
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。亳州的夜很静，只有城楼上换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着。明日一早，两匹马就要出南门，往濠州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