亳州城门刚开，晨雾还没散尽。
晏司楚穿了一件素色长衫，武穆剑握在左手。腾翊换了件灰白短打，步天棒斜背在身后。两人牵着马走到城门口，韩雪儿四个人已经等在那里。
韩雪儿站在最前面，披了一件月白斗篷，头发只别了根银簪。李芝兰站在她身侧半步，手按着刀柄，目光平静。晓怜提着一个包袱，里头塞了干粮和衣服。胧姬站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一小包东西。
晏司楚走到韩雪儿面前。
“办完事马上就回。”
韩雪儿替他把衣领理了理，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下。“路上小心。到了濠州，替我给郭帮主上一炷香。”
晏司楚点头。
李芝兰走上前，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塞进他包袱侧袋里。“濠州那边情况不明，多带件兵器没坏处。”
晏司楚看了她一眼：“我有武穆剑。”
“武穆剑不能当饭吃。”李芝兰退回半步，“拿着。”
晓怜把包袱递过来，嘴里念叨：“干粮分了两层，上面是饼，下面是肉干。水囊灌满了别舍不得喝，天冷喝凉水伤胃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腾翊那份肉干我多给了两块，他嘴大。”
腾翊在旁边听见了，咧嘴一笑：“晓怜姑娘还是心疼我。”
胧姬走上前，把那小包东西塞进腾翊手里。“盘缠，省着点花。濠州那边人情来往少不了，别空着手见人。”
腾翊掂了掂，翻身上了灰白马，勒住缰绳朝四人拱了拱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又不是不回来了。雪儿公主，晏大哥交给我，放心吧。”
韩雪儿笑了一下，朝两人挥了挥手。晏司楚翻身上马，最后看了她一眼，夹了夹马腹。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城门，上了官道。韩雪儿四人站在城门口目送，直到马蹄声远了才转身回去。
官道两旁的田地里覆着一层薄霜，太阳刚升起来，把路面照得发白。两匹马跑了一段，速度慢下来，并辔而行。
腾翊把手搭在马脖子上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。“司楚，你说郭帮主一死，英明会谁来接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。“郭叙爵是郭子兴的儿子，但年纪轻，在军中没有根基。五大护法里金护法资格最老，但为人保守，没有统领全局的魄力。木护法管钱粮不管兵。水护法在帮中多年，但威望不如火护法。土护法——”
“土护法是个墙头草。”腾翊接话，“咱们以前在濠州待过好几天，五大护法里就朱无忌能镇得住场子。”
晏司楚点头。“所以刘长老才让咱们去。明王宫的表态就是给朱无忌加名分。小明王认他，其他人就不敢明着反对。”
腾翊从怀里摸出胧姬给的那包盘缠打开看了一眼又揣回去。“郭帮主七天前还在亳州跟我们喝酒，七天后人就没了。七派掌门刚结盟，墨迹还没干透就出了这种事。”
晏司楚沉默了一段路。“所以要赶快北伐。元军暗杀一个帮主就能搅乱一整个义军联盟。只有驱逐元贼才能避免这种事再发生。”
腾翊催了催马。“那得看朱无忌能不能撑住。他要是撑不住，英明会散了，北伐就少了一路人马。”
晏司楚想起朱无忌。比剑大会上那个把日剑掷给他的火护法，在官道上遇到伏击时抱着郭子兴尸体的样子，他没亲眼见到但能想象到。
“不知道朱大哥怎么样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在这儿担心没用。抓紧赶路，早点到濠州，见到人再说。”
晏司楚没再说话。他把缰绳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夹紧马腹。枣红马窜出去一截，腾翊的灰白马紧追上来。两匹马在官道上越跑越快，蹄声敲在冻硬的路面上清脆而急促。
路旁的田地一块接一块往后退。有些田里还立着去年秋收后没拔干净的秸秆，枯黄一片。偶尔路过一个小村子，几户人家门窗紧闭，烟囱里冒着细烟。村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头瘦驴，旁边蹲着个穿破棉袄的老汉，呆呆地望着官道方向。晏司楚多看了两眼。这种景象他路上见了不少——元廷税赋重，地方上又乱，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，能跑的都跑了，跑不了的只能熬着。
又跑了一阵，路边出现一队往南走的流民。十几个人拖家带口，背着包袱挑着担子，脸上灰扑扑的。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，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妇人一边走一边拍着哄。旁边一个老头推着一辆独轮车，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几件破衣裳。
晏司楚勒住马缰看了一会儿。腾翊也跟着慢下来。
“往南走的。”腾翊说，“北边元军和红巾军来回拉锯，老百姓没活路了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，看着那队流民慢慢走过去。妇人怀里的孩子终于不哭了，像是哭累了睡了过去。独轮车吱呀吱呀碾过官道的碎石，老头弓着背推着，轮子一颠车上的铁锅碰着碗沿叮当响。
“打完仗就好了。”腾翊催了催马，“走吧。”
晏司楚收回目光，夹了夹马腹。枣红马慢慢跑起来，他偏头对腾翊说了一句：“等北伐打完了，得让这些人能回家。”
腾翊没回头，声音从前头飘过来：“那得先把大都打下来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，两匹马一前一后沿官道继续跑。太阳偏到西边的时候，影子拉得老长。
跑了约莫两个时辰，两人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。茶棚里没别的客人，就一个老头在烧水。晏司楚要了两碗茶，跟腾翊坐在靠里的桌子上。
腾翊灌了一口茶，把碗搁在桌上。“你说狂魔杀郭子兴，是李思齐的主意还是自己的主意？”
晏司楚端着碗想了想。“李思齐跟察罕帖木儿分道扬镳之后一直在凤翔。狂魔是他的人，行动也是从他那里出的。察罕帖木儿跟郭子兴没直接过节，犯不上派人暗杀。”
“那就是李思齐。”腾翊把碗底磕在桌上，“他杀了郭子兴，英明会一乱，江淮的义军势力就弱了。明王宫北伐侧翼就少了一个盟友。这招够毒的。”
晏司楚喝完碗里的茶站起来。“走吧，天黑之前再赶一段路。再过数日应该能到濠州城外。”
腾翊把碗里剩的茶一口灌了跟上。两人出了茶棚翻身上马继续往东南方向跑。太阳偏到西边，把两匹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拖在官道上。
跑了一阵，腾翊忽然开口：“你说朱无忌见了咱们，第一句话会说什么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会说‘你们来了’这么简单。”
腾翊笑了一声。“我猜他会说‘来了就好’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。两匹马继续跑，官道在暮色里往前延伸，濠州还远但蹄声没停。天色暗下来之前，他们又路过了两个村子，都是黑灯瞎火的，连狗叫都听不见几声。晏司楚一路没再说话，只是时不时往路两边看。腾翊也不催了，由着他看。
天擦黑的时候两人在一处树林子旁边停了马。晏司楚下马检查了一下马腿，腾翊捡了些干柴拢了堆火。两人坐在火堆旁边啃干粮，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等打完了仗，”腾翊撕了块肉干塞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晏司楚看着火堆想了一会儿。“回颍州。和雪儿成亲。”
腾翊嚼着肉干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去高邮找张士诚喝酒。他欠我一顿好的。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。腾翊把肉干咽下去笑了笑：“开玩笑的。打完仗再说吧，还早呢。”
火堆噼啪响着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鸦叫。两人没再说话，各自靠着树干闭上了眼。明天还得赶路，濠州在前面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