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城门。
冬日的风从城墙上灌下来，把城门口的红巾旗吹得翻卷。守城的士卒缩着脖子，长枪拄在地上，手揣在袖筒里。两匹快马从官道尽头奔来，到了城门前勒住缰绳。
晏司楚翻身下马，左手握着武穆剑，朝守城士卒走去。“明王宫神剑尊者晏司楚，光明英杰腾翊。前来吊唁郭帮主。”
士卒一愣，转身往城里跑，边跑边喊：“明王宫来人了——快去禀报火护法——”
腾翊把缰绳搭在马背上，偏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旗子。英明会的旗帜降了半旗，在风里软塌塌地垂着。
“来得算早。”腾翊说。
晏司楚没接话。他想起郭子兴在英雄大会上讲话的样子，年纪大了，步子慢，但腰板还直。半个月前的事，想起来像是过了很久。
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，城门里传来脚步声。朱无忌走在最前面，穿了一件素白孝袍，腰间系着麻绳，日月双剑没挂，腰间空荡荡的。他身后跟着徐达和常遇春，两人也换了素衣。
朱无忌走到城门口站定。他瘦了一圈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眶凹下去。晏司楚和腾翊同时抱拳。
“朱大哥，节哀。”
朱无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侧身让了半步，伸手往城里引。徐达和常遇春跟在后头，各自朝两人点头致意。五个人沿着主街往里走，街两旁的铺子大半关了门，偶尔几个行人低头匆匆走过。
郭子兴的宅邸前堂设了灵堂。灵位供在正中，前面摆着香炉和几盘供果。白幡从梁上垂下来，把整间屋子罩在一片素白里。马秀英跪在灵位侧面的蒲团上，一身孝服，眼睛红肿。她见晏司楚和腾翊进来，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晏司楚和腾翊同时拱手躬身。“嫂子节哀顺变。”
马秀英回了一礼，声音哑得有点听不清。“多谢二位远道而来。”
朱无忌引两人到侧厅落座，徐达和常遇春守在门外。马秀英端了热茶进来，给三人各倒了一碗，没说话，退了出去。
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。朱无忌坐在上首，双手搁在膝上，目光落在茶碗里。晏司楚和腾翊分坐两侧，等着他开口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朱无忌才说话，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。“帮主是为了救我才死的。狂魔那一招本来是冲我来的，帮主挡在我前面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孝袍。“我身为帮主的贴身护卫，保护不周。那天我反应再快一点，如果我先发现狂魔的杀气——”
“朱大哥，”腾翊打断他，“狂魔是李思齐帐下四魔众之首，偷袭手段阴狠。你当时被几个武士缠住，换谁都来不及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朱无忌摇了摇头，没接这话。他抬起头来，看着晏司楚和腾翊，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愣住的话。
“如果这次我没当上帮主，我想回皇觉寺落发为僧，替帮主诵经祈祷。”
腾翊把茶碗往案上一搁。“朱大哥，你说什么胡话。英明会现在什么局面你比我清楚。四大护法各怀心思，郭叙爵年轻压不住场子。你这时候撂挑子，英明会怎么办？”
晏司楚接话，声音比腾翊低，但每个字都沉。“朱大哥，郭帮主临终前把英明会交给你。这是托付，不是累赘。你回皇觉寺念经，帮主在天之灵也不会安。”
朱无忌低头看着茶碗，碗里的茶汤映出他的脸，模模糊糊的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茶碗放下，“我明白了。”
晏司楚问起英明会内部的情况，朱无忌把四大护法的态度逐一说了。“金护法最年长，在英明会资历最老。他表面上不争，但手里握着一支粮队，濠州城里的粮草调拨都得经他的手。木护法管着军械库，跟金护法走得近。水护法是帮主的老部下，对我还算客气，但跟郭叙爵更亲。土护法管着城防，不站队，谁也不得罪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郭叙爵是帮主的儿子，今年二十五。年轻，但脾气不小。他觉得帮主之位该由他来继承。”
腾翊哼了一声。“他打过几场仗？”
朱无忌没接话。
晏司楚问了一句：“金护法什么态度？”
“金护法没表态。但前天他找过我，说帮主突然去世，后事得办得体面，帮主之位的事不急，等葬礼之后再议。”
晏司楚点了点头。金护法这话听着客气，实际意思是帮主之位他不想让朱无忌一个人说了算。
正说着，马秀英又端了茶壶进来。她给三人续了茶，在朱无忌身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无忌，”马秀英的声音很轻，“郭叙爵那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。帮主的遗命是传给你，他认不认看他自己。但有一条——帮主的葬礼，谁也不能闹。”
朱无忌抬头看她，点了下头。马秀英没再多说，转身出了侧厅。
她走后，腾翊端着茶碗看了一眼门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朱大哥，你现在嘴上说着要出家，心里比谁都清楚英明会的事。四大护法谁手里有什么，谁的倾向如何，你一张嘴就说全了。”
朱无忌看了他一眼，没否认。
晏司楚把茶碗搁下。“朱大哥，明王宫的意思很明白。小明王认你，刘丞相也认你。我们来濠州，一是吊丧，二是给你站台。葬礼之后五大护法要推选帮主，到时候我们代表明王宫说话。”
朱无忌沉默了一息，问了一句：“小明王的意思，还是刘丞相的意思？”
“都有。”晏司楚说，“帮主在亳州刚签了盟约，英明会是七派联盟的人。帮主之位不能落到不认盟约的人手里。”
朱无忌听完这话，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郭叙爵那边，我得亲自跟他谈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葬礼之后。”朱无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“葬礼上不能提这些。秀英说得对，谁也不能在帮主的葬礼上闹。”
腾翊把茶碗里剩的茶一口灌了。“那这几天我跟司楚就在你这儿住下了。有事随时叫。”
朱无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终于动了一下，很轻，算不上笑，但比方才的脸色松了些。“你们俩还是老样子，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面兜。”
腾翊咧嘴：“那可不。”
晏司楚也站起来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濠州的冬天天黑得早，院子里的白灯笼已经点上了，一盏一盏，把廊下照得惨白。
“朱大哥，”他临走前说了一句，“郭帮主挑你，不是因为你最能打，是因为你扛得住。”
朱无忌坐在椅子上没动，看着两人出了侧厅。院子里风大，吹得白幡哗哗响。晏司楚和腾翊被安排在偏院住下，两人进了屋，腾翊把门一关，往床上一躺。
“你说朱大哥真会出家吗？”
晏司楚把武穆剑搁在桌上，坐在床沿。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要真想出家，不会把四大护法的事说得那么细。”
腾翊想了想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“也是。这人嘴上说不要，心里比谁都有数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，吹了灯躺下。窗外白灯笼的光透进来，落在天花板上灰蒙蒙一片。郭子兴的葬礼定在后天，葬礼之后，英明会的帮主之争就要见分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