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宅子前後兩進，郭敘爵佔了正堂。院子里站著幾十個帶刀的幫眾，都是木護法手底下的人，刀鞘裹布，不顯眼。
水護法坐在下首，手里轉著茶碗蓋，慢悠悠開口︰“少爺——不，幫主。咱們不能就這麼走了。濠州是郭家的，英明會也是郭家的。朱無忌算什麼東西？一個皇覺寺出來的野和尚，幫主臨終前說了句話就把位子給了他，誰听見了？誰作證？金護法那個老東西轉頭就投了他，擺明了是欺負少爺年輕。”
郭敘爵站在窗前，背著手沒回頭。
木護法坐在另一邊，腰板挺直︰“我帶的人還在城里，東門一隊，北門一隊。幫主一句話，隨時拉得出來。朱無忌手底下就火字營那幾百號人，真動起手來，他不一定壓得住。”
郭敘爵轉過身來。“怎麼動手？他現在是幫主，總舵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。要動就得快，不能給他反應的時間。”
水護法把茶碗蓋擱下，往前探了探身︰“以祝賀朱無忌登位為名，擺一桌酒，請他來赴宴。他是新幫主，郭少爺擺酒賠罪，他不來就是不給面子。來了——”
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。“席間動手。就說朱無忌在酒宴上意圖謀害少爺，咱們當場把他宰了。徐達、常遇春一並除掉。將晏司楚和騰翊趕出濠州。濠州城還是您的。”
郭敘爵沒馬上接話，在屋里踱了兩步。“晏司楚和騰翊不是吃素的。兩個人在高郵殺了察罕桑多，比劍大會上晏司楚斷了劍還能把李察罕逼退。你當他們是擺設？”
水護法笑了一下︰“先控制朱無忌，再對付他們。動作夠快，生米煮成熟飯。明王宮難道為了一個死人跟英明會翻臉？再說了，小明王要的是江淮這塊地，誰坐濠州不是坐？只要濠州還認明王宮，晏司楚和騰翊回去交得了差，未必肯為一個死鬼朱無忌跟咱們翻臉。”
郭敘爵點了下頭，又補了一句︰“徐達和常遇春也不能留。那兩個人是朱無忌的左膀右臂，留一個都是禍害。”
木護法說︰“我帶人堵住宅子後門，席間一動手，後門一關，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門簾一掀，土護法進來了。他靠在門框上，抱著胳膊，嘴里叼著根草睫。“我听著呢。你們要擺鴻門宴？”
郭敘爵看他︰“土護法來得正好。你幫誰？”
土護法把草睫從嘴里拔出來，沒答，反問了一句︰“殺了朱無忌，明王宮那邊怎麼交代？晏司楚和騰翊就在城里，出了事他們能看著？”
水護法接話︰“動作快就行。”
土護法看了他一會兒，笑了一下，把草睫扔在地上。“你們打你們的。我的人——不動。”他轉過身走到門口，又停了一步，偏頭問了一句，“馬秀英咋辦？你們想殺朱無忌我無所謂，但至少放過馬姑娘。”
郭敘爵回過頭來，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“馬秀英跟著朱無忌能有什麼好？一個反元的逆賊，替明王宮賣命。哪天元軍打過來，她跟著朱無忌不是死就是被擄。還不如讓我養著她。”
土護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“馬秀英是你爹的義女。你爹在世的時候怎麼待她的，你心里有數。”
郭敘爵沒接這話，聲音低了些︰“我爹當年把她許給朱無忌，那是權宜之計。等我拿回幫主位子——就把馬秀英接回來。”
土護法沒再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撂下一句︰“你跟朱無忌的恩怨我管不著。馬秀英那邊，你自己掂量著辦。”
屋里安靜了一瞬。木護法開口︰“幫主，土護法不摻和，咱們少一份力。但水護法說得對，動作快就能成。”
郭敘爵攥了攥拳頭。“就這麼定了。派人去請朱無忌，就說我認這個幫主，擺酒賠罪。請帖上把徐達、常遇春的名字也寫上，說請他們作陪。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水護法應了一聲站起來。“我去安排。請帖寫得客氣些，讓他挑不出毛病。”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，“幫主，席間動手的事，得讓木護法的人打頭陣。我這張臉還得在幫里混，將來傳出去是我設的局，不好听。”
木護法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麼，點了下頭。
人都出去了，屋里只剩郭敘爵一個人。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，腦子里翻出一段往事來。
那是四年前了。馬秀英還沒嫁給朱無忌，跟著郭子興住在總舵後院。那天郭敘爵從前線回來，去後院找父親，路過馬秀英的屋子，見她坐在門口納鞋底。穿了一件月白衫子，頭發松松挽著，低著頭，針線在指間穿來穿去。听見腳步聲她抬起頭，見是郭敘爵，笑了一下︰“回來了？”
就三個字。郭敘爵站在那兒，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嗯了一聲就走了。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，她還坐在那兒納鞋底，低著頭，頭發從耳後滑下來一縷，垂在臉側。濠州城百姓都說馬秀英是淮西第一美人，郭敘爵那天算是看明白了。
後來他才知道，父親已經跟朱無忌提了親。
再後來馬秀英出嫁，他喝了一整夜的悶酒，第二天起來把桌子都掀了。
郭敘爵把窗子推開，冷風灌進來，他盯著院牆外面那截灰蒙蒙的天，咬了一下牙。“朱無忌，”他低聲念叨了一句，“你拿了幫主位子還不夠，還佔著馬秀英。兩樣都給我吐出來。”
他想起朱無忌在靈堂上扶著郭子興棺木的樣子，想起金護法舉手投朱無忌時堂中響起的喊聲，想起馬秀英站在朱無忌身邊朝他微微點頭時那個神情。那點頭是什麼意思？是讓他認命？還是讓他死了這條心？
郭敘爵把手按在窗框上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水護法安排請帖去了，木護法去調人，院子里腳步聲來來去去，一直忙到天黑。
土護法回了自己住處，關上門坐在桌邊喝了碗冷茶。他媳婦從里屋出來問他出了什麼事，他擺擺手說沒事，讓她先睡。
他坐在桌邊又倒了一碗茶，喝了一半擱下碗，自言自語了一句︰“這幫人鬧吧。鬧到最後，看誰收場。”
窗外打更的梆子響了三聲，三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