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晨，忠义堂。
朱无忌坐在帮主椅子上，面前跪着郭叙爵，双手被麻绳捆着，头发散乱，脸上蹭了一块青。徐达和常遇春分站两侧。
常遇春抱拳：“帮主，昨夜土护法带人控住了宅子外围，没让内乱扩大。木护法手下那帮人一看势头不对，当场散了大半，抓了几个领头的。金护法昨夜趁乱跑了，翻墙走的，去向不明。”
朱无忌点了下头，目光落到郭叙爵身上。“郭叙爵，谋害帮主，按帮规——”
“无忌兄。”晏司楚从侧位站起来。
朱无忌看向他，话停在嘴边。
晏司楚走到堂中，声音不高：“郭叙爵毕竟是你岳父的独生子。就这么杀了他，郭老前辈九泉之下不得安宁。”
腾翊从另一边站起来接话：“关起来吧，好吃好喝软禁着。过一阵子赶出濠州，让他自生自灭。杀了他，郭老帮主的面子过不去，帮里那些老人心里也会有疙瘩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再说了，他谋害你的事没成，杀他反倒显得你心虚。”
朱无忌没马上接话。他盯着郭叙爵看了好一会儿，想起郭子兴在官道上满身是血的样子，想起郭子兴攥着他手腕说的那句“不要让我失望”。眼前这个人是他义父唯一的儿子。
郭叙爵跪在地上抬起头来：“姓朱的！不用假惺惺！成王败寇，有种就把我杀了！我郭叙爵要是皱一下眉头，就不姓郭！”
朱无忌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看着他。“你爹打了一辈子仗，挣下英明会这份家业，临了儿子死在自己人手里，传出去好听？”
郭叙爵瞪着他，嘴唇哆嗦，没接上话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朱无忌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，“但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逃。送你去皇觉寺，落发为僧，替你爹诵经祈福。三年之内不许离开寺院一步。”
郭叙爵愣住了，张了张嘴：“让……我出家为僧？”
“带下去。”朱无忌一挥手。
两个帮众上前架起郭叙爵往外拖。郭叙爵被拖到门口忽然挣扎起来，扭头朝堂中喊：“朱无忌！你等着！你那个帮主位子坐不稳的！还有马秀英——她迟早是我的！”
人拖远了，声音渐渐听不见。堂中安静下来，朱无忌坐了片刻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晏司楚把茶碗朝他那边推了推，没说话。
腾翊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，开口打破了沉默：“朱大哥，金护法跑了，水木两大护法死了，五护法少了三个。你是打算补人，还是就这么空着？”
朱无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补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堂中，扫了一眼众人。“英明会五大护法，重新设立。”
“金护法——徐达。”徐达上前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接过令牌。
“木护法——汤和。”汤和从侧边走出来接过令牌。
“水护法——李善长。”李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，原先在总舵管文书，从角落里走出来接过令牌。
“火护法——常遇春。”常遇春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，大步上前接过令牌。
“土护法——李文忠。”李文忠十七岁，一直跟在徐达身边，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，上前接过令牌，声音不大但稳。
五面令牌发完，朱无忌重新坐下来。“从今天起，五大护法各司其职。徐达统兵，汤和管军纪，李善长理民政钱粮，常遇春领前锋营，李文忠掌城防。土护法——”他看了李文忠一眼，“你年纪轻，多跟徐达学，遇事先动脑再动手。”
李文忠抱拳：“是。”
常遇春把令牌收好，主动请缨：“帮主，郭叙爵我押去皇觉寺。”
朱无忌点头：“路上别为难他。给他换身干净衣裳，别让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。”
常遇春应了一声大步出去了。堂中剩下朱无忌、晏司楚、腾翊和几位新护法。徐达带着汤和、李善长、李文忠去交接各营的事，忠义堂里安静下来。
朱无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。“刚才的事，多谢二位提醒。我差一点就把他处死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晏司楚说，“你心里本来也不想杀他。我们只是替你把话说出来。”
朱无忌苦笑了一下。“义父临终前说不要让他失望。我要是把他儿子杀了，那就真让他失望了。”
腾翊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不过郭叙爵走的时候那话你也听见了，他还没死心。马秀英的事，他没放下。”
朱无忌没接话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晏司楚说：“皇觉寺那边你打过招呼没有？郭叙爵到了之后得有人看着。”
“我修书一封给皇觉寺方丈。方丈跟我义父有交情，应该会答应。”朱无忌放下茶碗，“三年之内他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腾翊把棒子换到左手。“帮里的事理清楚了，往后怎么打算？”
朱无忌站在堂中，看着案上那几面新发的护法令牌。“先把濠州稳住。金护法跑了，他手里那支粮队得重新理顺。木护法的人散了大半，也得收拢。”他偏头看了一眼晏司楚和腾翊，“等濠州稳了，就该对付赵君用和孙德崖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。“明王宫那边我去写信。刘丞相知道你当上英明会帮主，应该很高兴。”
三人又说了几句，各自散了。晏司楚回了偏院屋里，铺开信纸，提笔蘸墨。他想了片刻，落笔写第一行——“刘丞相台鉴：濠州事已定。朱无忌继任英明会帮主之位，郭叙爵发配皇觉寺出家。五大护法重新设立，徐达、汤和、李善长、常遇春、李文忠各领其职。金护法在逃，木护法被擒。濠州局势已稳，英明会仍是七派联盟。司楚、腾翊留濠州数日，协助朱无忌理顺事务后再回亳州复命。”
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赵君用、孙德崖前日来吊丧时出言不逊，意在瓜分英明会地盘。朱无忌已有所防备。此事待回亳州后面禀。”
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折好封好，搁在桌角。窗外天色暗下来了，院子里有人点起了灯笼。腾翊推门进来，见他封信封，问了一句：“给刘丞相的？”
“嗯。明天一早发出去。”
腾翊往床上一躺，两手枕着后脑勺。“你说刘长老看到这信，头一句会说什么？”
晏司楚把信收进包袱里。“大概会说——朱无忌这人没看错。”
腾翊笑了一声。“我猜他会说——晏司楚这趟差办得利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