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里支了一张方桌，桌上摆了七八个菜，一坛酒。朱无忌给三人各倒了一碗，酒是濠州本地酿的，度数不高，入口绵，后劲不小。
“两位兄弟。”朱无忌端起碗来，“这碗我敬你们。没有你们，帮主这个位子我坐不上去。”
晏司楚端起碗碰了一下，抿了一口，放下碗夹了口菜。腾翊仰头灌完了，把碗往桌上一搁，抹了把嘴：“少说这些客气话。你往后怎么打算？”
朱无忌用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。“先解决赵君用、孙德崖。淮西还有这股势力不服管，得收拾。收拾完了，再听明王宫调遣。北伐打李思齐——郭老帮主的仇，我必须报。”
腾翊又倒了一碗酒，喝了一大口：“好想法。赵君用和孙德崖那两股人，你不打他们，他们迟早来打你。要我说，趁他们还没缓过神来，先下手为强。”
晏司楚放下筷子，慢慢说：“打可以，但要选时机。赵君用和孙德崖在淮西经营多年，硬碰硬不划算。明王宫可以帮你牵制。亳州那边出一支人马压住他们的侧翼，你正面推，两边夹，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朱无忌点了下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等濠州这边理顺了，我给刘长老写信，请明王宫出兵配合。”
腾翊把酒碗往桌上一墩：“说来说去，北伐的事也得赶紧提上来。我说句实在话——白衣红巾军和青衫红巾军合兵，咱们三个当主帅，一路往北打，攻入大都指日可待。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忘了李思齐、察罕、孛罗答鲁这三路人马了？察罕帖木儿用兵老辣，比剑大会上他跟我交过手，这个人不好对付。李思齐阴得很，狂魔杀郭帮主就是他背后出的主意。孛罗答鲁虽然狂，但手里的兵是实打实的蒙古精锐。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？”
“打仗哪有不冒险的。”腾翊把碗里的酒灌了一口，“照你这么说，非得等万事俱备才能动兵？元贼还坐在大都，等咱们准备好了，他就不准备了？”
“我没说不打。”晏司楚语气没变，“我是说别把这三路元军当摆设。你冲得太猛，侧翼露出来给人打，到时候别说攻大都，亳州都回不来。”
腾翊啧了一声：“行行行，你稳，你稳当。那你给个准话，什么时候算准备好？”
晏司楚端起碗抿了一口：“亳州粮草到位，七派兵马集结，亳州和大都之间的官道打通。少说也得半年。”
“半年。”腾翊把碗往桌上一墩，“半年元廷能把大都城墙再加厚一丈。”
朱无忌一直听着没插嘴，这时候把碗搁在桌上，声音不高但稳。“腾翊说得不算错，晏兄弟说得也在理。仗要一场一场打，饭要一口一口吃。但有一句话我搁在这儿——凭咱们三个人，再加上七派联盟，驱除鞑虏、再造华夏，不是空话。”
晏司楚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腾翊把碗端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无忌兄这话我爱听。”
酒喝到半酣，朱无忌端着碗看了两人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你们两个的名字，我琢磨过。”
腾翊把碗放下：“琢磨什么？”
朱无忌说：“晏兄弟，姓名里有个日字头，但为人处世却像皓月静谧。稳当，沉得住气。腾翊，名字里有个月字旁，人却像太阳似的热烈。一个代表日，一个象征月，合起来便是光明。”
腾翊愣了一息，随即哈哈大笑。“朱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拆字了？”
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，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。“他哪里是拆字，他是绕着弯说腾翊太莽，我太慢。”
朱无忌一拍桌子，笑出了声：“我可没这么说，你自己认的。”
三个人碰了碗，又喝了一轮。腾翊放下碗，忽然收了笑，语气正经了些：“朱大哥，说真的，北伐那事儿，你心里有底没有？”
朱无忌把碗搁在桌上，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。“说实话，没底。元廷在大都经营了快一百年，察罕帖木儿、李思齐、孛罗答鲁三个人加起来，兵马比咱们多，粮草比咱们足。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明白——元廷内部不齐心。李思齐跟察罕帖木儿面和心不和，孛罗答鲁跟察罕是师兄弟，心里各有各的算盘。这三路要是一起压过来，咱们确实难挡。但要是咱们先打掉一路，剩下两路未必肯拼命来救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：“先打察罕。他在河南，离大都最远，跟孛罗答鲁又有旧怨。打他，孛罗未必会全力相救。”
朱无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赞许。“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腾翊把碗举起来：“那就先打察罕帖木儿。打完了再收拾孛罗，最后把李思齐那个狗贼消灭。”
朱无忌给两人又倒了一碗。“两位兄弟，如果没有急事，就先暂住几日。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晏司楚微笑点头。腾翊把碗里的酒喝完，抹了抹嘴：“那就不客气了。大嫂的厨艺，上次来濠州吃过一回，念念不忘。”
朱无忌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起来，笑得眼睛都眯了。“好！明天让你嫂子做一桌拿手的。濠州的美味，亳州可吃不着。”
晏司楚把碗里的酒慢慢喝完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。濠州的事稳定了，朱无忌坐稳了帮主之位，英明会重新整合完毕。往北看，北伐的路还长，察罕帖木儿、李思齐、孛罗答鲁三路元军各据一方，元廷在大都还撑着最后那口气。但往近了看，白衣红巾军和青衫红巾军已经站在了一起，明王宫和英明会的联盟比任何时候都实在。
他把碗搁在桌上，站起来。“朱大哥，腾翊。”
两人抬头看他。
晏司楚端起碗来，声音平静但沉重：“驱除鞑虏，恢复华夏。”
腾翊把碗一墩，站起来。“驱除鞑虏，恢复华夏！”
朱无忌也站起来，三个酒碗碰在一起，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。阳光从院子东边斜照过来，落在三个人身上，把碗里的酒照得发亮。
三人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朱无忌放下碗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，拍了拍晏司楚的肩膀，又拍了拍腾翊的。“你们两个，一个稳一个猛。我夹在中间，正好。”
腾翊咧嘴：“你夹在中间？你是那个踩刹车的吧。”
三个人又笑了一阵。院子里酒香混着菜香，被风吹得满院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