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后，朱元璋邀晏司楚到城外走走。徐达和常遇春跟在后面，四人出了濠州北门，沿郊野小道缓步而行。
小道两旁是冬小麦田，麦苗刚冒出土，绿油油铺了一层，风一吹像水面起皱。朱元璋走在前头，晏司楚并肩，徐达和常遇春跟在后面两步远。
“晏兄弟，青衫红巾军我整顿了这些天，底子摸清了。”朱元璋开口，“郭子兴当初定的路子是稳扎稳打，不急着扩张，先把濠州这块经营好。你觉得这路子对不对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：“稳扎稳打没错。但不能太稳。北伐一旦动起来，英明会不出兵，明王宫那边嘴上不说，心里会有疙瘩。出兵太猛，濠州后方又空虚。我建议——青衫红巾军出一半，留一半守家。出的那一半跟着北伐打山东，留的那一半防着赵君用和孙德崖。”
朱元璋点头：“跟我想的一样。那粮草呢？明王宫出多少，英明会出多少？”
“明王宫六成，英明会四成。郭老帮主在亳州大会上的承诺，明王宫认这个账。”
常遇春在后面插了一嘴：“六成？明王宫倒是大方。”
晏司楚偏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小明王刚立，刘长老要的是北伐的声势。粮草上抠抠搜搜，各路义军谁还肯卖力？这笔账刘长老算得清楚。”
常遇春咧嘴：“那倒是。”
四人走到一处土坡边。坡下有条小溪，水不深但清，坡上长了一片野草，被冬天冻得枯黄，地势平坦。朱元璋先坐下来，晏司楚坐在他对面，徐达和常遇春也各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徐达把刀横在膝盖上，看着晏司楚：“晏少侠，我比你大几岁，但论成就差得远。你二十岁就当上明王宫的神剑尊者，着实令人佩服。”
晏司楚摆了摆手：“我不过赶上明王宫用人的时候。换了旁人，也一样。”
常遇春接话：“可不是谦虚的事。晏少侠，你二十岁已经是白衣红巾军左帅，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弥勒教念经，每天早起晚睡背经文。要不是后来出了瑞州那档子事，我现在兴许还在庙里敲木鱼。”
朱元璋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：“你现在不也当上英明会的火护法了？跟徐达平起平坐。”
常遇春挠了挠后脑勺：“那不一样。火护法是帮主抬举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：“抬举归抬举，你常遇春打仗不要命是真的。前番濠州内乱，你带人堵东门，一个照面就拿下郭叙爵手下那帮人，干净利落。”
常遇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摆了摆手：“那帮人本来就不经打。”
徐达在旁边笑了一声：“帮主，常遇春这人不能夸。一夸就上天。”
常遇春瞪他：“我什么时候上天了？”
“上回打泗州，你一个人冲进城门，我带着人追了半条街才追上你。那还不叫上天？”
常遇春理直气壮：“我冲进去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，不冲白不冲。”
晏司楚听他俩斗嘴，嘴角动了一下。朱元璋也笑了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。
“行了行了，说正事。”朱元璋画完把树枝扔了，“晏兄弟，北伐的事，你心里有没有个大致路线？”
晏司楚捡了根树枝，在地上从濠州往北划了一条线。“北伐分两路。一路从濠州北上，打山东，拿下济南，从东边压向大都。另一路从亳州出发，走河南，过黄河，从南边逼近。两路合围，元廷顾此失彼。”
徐达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图，皱了下眉：“山东有大批元军，河南则是察罕帖木儿。两路都是硬仗。”
“硬仗不怕。”常遇春一拍大腿，“怕的是没人打。有人打，再硬的仗也能啃下来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痛快。”
常遇春咧嘴：“帮主你这话说得，我什么时候不痛快了？”
徐达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你倒是痛快了，收拾烂摊子的都是别人。”
常遇春拿石头丢他，徐达偏头躲过，笑了一声。
晏司楚把树枝搁下，说：“两路北伐的前提是江淮后方得稳。赵君用和孙德崖不解决，青衫红巾军就不能放开手脚往北打。所以我的意思——先把江淮理顺了，再动北伐。”
朱元璋点头：“这话在理。赵君用那边，我让人去探探口风，看他愿不愿意谈。孙德崖那边，先晾一晾，让他自己琢磨去。”
徐达问：“帮主，赵君用要是不愿意谈呢？”
“不愿意谈就打。”朱元璋语气不重，但话里有东西，“他那个位置，底下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。木护法——我是说原来那个木护法，跟赵君用手底下几个百夫长有旧交。可以让他混进去当卧底。”
常遇春听了这话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帮主，你这招够阴的。”
朱元璋瞥了他一眼：“这叫阴？这叫用脑子打仗。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动刀就把事办了，我就省心了。”
常遇春理直气壮：“我要是不会动刀，帮主还要我干什么？”
徐达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。
晏司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看着地上用树枝划出来的那条从濠州到山东的线，又看了一眼北边灰蒙蒙的天际。“北伐这事，急不得，也慢不得。江淮理顺之后，立刻动手。元廷现在是个空架子，拖得越久，察罕帖木儿那些人就把架子撑得越牢。”
朱元璋站起来，站到他旁边，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。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江淮的事我来办，明王宫那边你写信回去通气。等开春，咱们先把赵君用和孙德崖收拾了。”
常遇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：“帮主，到时候打赵君用，让我打头阵。”
徐达也站起来：“打头阵的事我来安排，你听令就行。”
常遇春不乐意了：“凭什么？”
“凭我统兵，你领前锋营。”徐达拍了拍刀柄，“我的令，你得听。”
常遇春憋了一下，转头看朱元璋：“帮主，你看他。”
朱元璋把双手往袖子一抄，往城里方向走：“你们俩回去慢慢吵，吵完了到我这儿来领任务。”
晏司楚跟在后面，四个人沿着郊野小道往回走。徐达和常遇春还在后面斗嘴，声儿不小，把田里的麻雀都惊飞了。风从北面吹过来，吹得枯草沙沙响，把四个人的脚步声盖过去一阵又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