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军在淮南与淮北交界的野地里撞上了。
赵君用骑一匹黑马出阵，手里提着厚背砍刀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孙德崖！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！今天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！”
孙德崖也策马出阵，一杆长枪指着对面：“赵君用！你算什么东西！占着淮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？老子今天把淮南一块儿收了！”
赵君用勒马转了一圈，砍刀朝对面一指：“缩头乌龟！缩了这么多年，今天总算敢露头了？可惜露头也是挨宰的命！”
孙德崖冷笑，长枪往地上一顿：“老不死的！当年濠州起兵你就是个跟屁虫，跟在郭子兴后面捡剩饭的货色，也配跟我叫板？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老子打濠州的时候你还在淮北卖马呢！”赵君用脸涨得通红，“你那个淮北是怎么来的？从别人手里抢来的！抢了多少人的地盘你心里没数？”
孙德崖也不恼，反而笑了：“抢来的也是老子的！你眼红？眼红你过来拿啊！”
两边兵卒攥紧了兵器，等的就是一声令下。
赵君用先动了手。砍刀一挥，身后一百骑兵跟着冲上去。孙德崖长枪一摆，步兵从两翼包抄。两军在野地里混战了一整个下午。
赵君用的骑兵一头扎进孙德崖的阵中，砍刀劈开盾牌，马踏翻步兵。孙德崖的左翼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，兵卒往后退了半里地。但孙德崖的骑兵绕到侧翼，从赵君用队伍的后方斜插进去，截断了前队和后队的联系。赵君用调头去救，两边在野地里绞成一团。
泥地里躺满了人，血把黄土染成黑褐色。赵君用手下一个百夫长被长枪钉在地上，临死还攥着枪杆不撒手。孙德崖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，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栽进沟里，被后来的自己人踩了过去。打到天黑，两边损兵折将，谁也没吃掉谁。赵君用折了千把人，孙德崖也差不多。赵君用先鸣金收兵，孙德崖也没追。
赵君用带着残兵往回撤，走到半路，探子飞马来报——徐达的大军已经渡过了淮河，淮南空虚，青衫红巾军正在接管他的地盘。
赵君用愣在马上，盯着探子看了三息。“晏司楚呢？”他忽然吼了一声，转头往队伍里找。晏司楚早在两军开战之前就悄悄走了，连句招呼都没打。
赵君用攥着缰绳的手直抖。他想起来了，晏司楚跟他说的是“赵将军打孙德崖，淮北就是将军的”。他说得那么笃定，赵君用就信了。现在想想，晏司楚嘴里没一句实话。什么淮国公，什么名正言顺，全是空的。晏司楚要的就是他跟孙德崖打起来，打得越狠越好。他赵君用被人当猴耍了，还自己搭台子唱了大戏。
“晏司楚——！”赵君用仰天咆哮，声音都劈了，“你他妈骗老子！”
部将凑上来，声音发虚：“将军，淮南没了，咱们怎么办？要不投元军？或者去江东找张士诚？”
赵君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砍刀。这把刀跟了他好几年，从徐州一路砍到淮南，如今连老窝都让人端了。他苦笑了一声，把刀往地上一插。“我赵君用再怎么样也是义军。投元贼？老子不干。去张士诚那儿摇尾乞怜？更不行。”
他颤抖着手拔出腰间匕首，环顾四周，看着那些跟着他打了多年仗的弟兄们。有人低下头去，有人红了眼眶。
“你们自己找活路吧。”赵君用说完，把匕首往脖子上一横。
部将冲上来拦，晚了。
另一边，孙德崖也在撤军途中得到了消息。
腾翊在孙德崖出兵之后，凭自己在孙营里拉拢的几个百夫长控制了淮北留守的人马，常遇春的兵一到，淮北就换了旗。孙德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骑在马上，身子晃了一下，差点没栽下来。
“腾翊——！”孙德崖咬得牙根发响，“那个小子！当初来投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，什么被朱元璋赶出来、走投无路，我他妈居然信了！他天天跟我这儿装可怜，背地里把我的人都买通了！”
他越想越气，胸口一阵一阵发闷，拿手捶了两下没捶开。赵君用那个蠢货先动的手，他自己又上了腾翊的当，两个人加一块儿被人耍得团团转。腾翊那张笑嘻嘻的脸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——那人天天跟他喝酒吹牛，拍着胸脯说“孙大哥你放心，我帮你打朱元璋”，结果朱元璋的人没打着一个，自己的淮北先丢了。
“腾翊——！朱元璋——！”孙德崖又在马上喊了一声，忽然胸口一闷，一口血喷出来，溅在马鬃上。他身子一歪，从马上栽下来，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头上，闷响了一声。
亲兵围上去扶，人已经断气了。眼睛瞪着天，嘴角还在往外渗血。
两股势力的首领，一个自刎，一个坠马。前后不过三天。
消息传到濠州的时候，朱元璋正在议事堂里看舆图。探子跪在堂中把经过报了一遍。他听完没马上说话，把舆图上淮南、淮北两块用朱笔圈了起来。
“徐达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徐护法已经接管淮南全境，赵君用的残部大半归降。常护法那边也稳住了淮北，孙德崖手下几个百夫长带头投了。”
朱元璋把笔搁下，往椅背上靠了靠。“晏司楚和腾翊呢？”
“晏大侠在淮南帮着徐达安民。腾少侠在淮北清点粮库。”
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朝门外喊了一声：“去告诉后厨，今晚加菜。”
马秀英从侧门探进头来：“什么喜事？”
“江淮拿下来了。”朱元璋把茶碗放下，“晏司楚和腾翊，一个在淮南一个在淮北，没费多少兵就把赵君用和孙德崖收拾了。”
马秀英笑了一下：“那确实得加菜。”转身往后厨走了。
议事堂里安静下来。朱元璋又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两块新圈的地盘，自言自语了一句：“赵君用，孙德崖。你们俩要是不各怀鬼胎，联起手来，我这江淮还真不好拿。”他把舆图卷起来收进竹筒，“可惜了。都是义军，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北边望了一眼。淮北的方向，腾翊这会儿应该在清点粮库了。淮南那边，晏司楚大概正跟徐达商量怎么安顿赵君用的降兵。
“两个人，两张嘴，没动一刀一枪。”朱元璋摇了摇头笑了一声，“比我厉害十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