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淮楼在濠州城正中央，三层高，飞檐翘角，平时楼下卖酒楼上住客，南来北往的商贩都爱在这儿歇脚。今天整个酒楼被朱元璋包了，门口两排英明会的帮众站着，寻常人一概不让靠近。楼里从一楼大堂到三楼雅间摆了十几桌，红绸从梁上垂下来，灯笼挂了一排，把满堂照得亮堂堂的。
晏司楚和腾翊到的时候，楼下已经坐满了。青衫红巾军的千夫长百夫长看见他俩进门，齐刷刷站起来，有人喊“晏少侠”，有人喊“腾大侠”，还有人喊“两位英雄”。腾翊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四面拱手，嘴里不停：“坐坐坐，别站着，都坐。”
晏司楚跟在他半步后面，朝众人点了点头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两人被引到二楼正中的席位上，朱元璋已经坐在那里了，旁边是马秀英。马秀英见他们上来，站起来招呼：“司楚，腾翊，快坐。菜刚上齐，就等你们了。”
腾翊拉开椅子坐下，看了一眼满桌的菜，眼睛一亮：“秀英姐，这桌是你点的？”
马秀英笑着给他倒了碗酒：“我跟后厨交代的，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。”
“合！太合了！”腾翊端起碗先抿了一口，“光看这红烧肉的颜色就知道差不了。”
晏司楚坐下来，朝马秀英点了下头：“秀英姐费心了。”
五大护法端着酒碗过来了。徐达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带风，碗里的酒晃出来几滴。
“晏少侠，淮南那一手高明。我在外头打了这么多年仗，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计谋。没动一兵一卒就把赵君用给料理了。”仰头干了。
晏司楚站起来，碗端得平，一口一口喝完，碗底亮了一下，搁回桌上。
汤和跟着过来，比徐达话多：“腾大侠，那一出苦肉计，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。你踹那个花盆的时候，守门士兵吓得脸都白了。”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，学腾翊踹花盆的架势。
腾翊哈哈大笑，跟他碰了碗，仰头灌完了，抹了把嘴：“汤护法要是想学，回头我教你，不收学费。”
李善长端着碗笑眯眯地拱手：“两位替英明会扫平了江淮，善长佩服。”
晏司楚朝他点了下头：“李护法管民政钱粮是把好手，往后北伐粮草的事还得靠你多费心。”
常遇春拍着桌子站起来，嗓门比谁都大：“我就一句话——下次打仗还带上我！跟着两位英雄豪杰，打仗痛快！”说完自己先干了一碗，又倒了一碗。
腾翊跟他碰了一下：“常兄弟这脾气对我胃口。下回有活儿第一个叫你。”
李文忠最后一个过来，年纪轻，话不多，碗碰了一下就干了，说了句“敬两位”就退回去了。腾翊冲他乐：“文忠兄弟，话虽少酒量不错，好样的。”
五大护法敬完，朱元璋端着碗站起来。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楼上楼下十几桌人都看过来。
“两位兄弟。”朱元璋声音不高，但楼上楼下都听得清楚，“江淮这一仗，没你们打不下来。明王宫帮英明会扫平了阻碍，这份情我记着，英明会上下都记着。”
他转向堂中所有人：“从今往后，英明会跟着韩宋王朝走，尊小明王为皇。他日北伐，英明会跟着明王宫打，听从小明王号令！”
堂中响起一片呼声：“明王宫万岁！小明王万岁！”
晏司楚端着碗站起来：“朱大哥客气。江淮由英明会代管，往后北伐，咱们并肩杀元贼。”
腾翊也站起来，碗举得比谁都高：“少说这些场面话。喝酒！”仰头一灌，碗底朝天。
酒过三巡，楼里热闹起来了。腾翊喝得满脸通红，搂着常遇春的肩膀在那划拳，两个人“哥俩好”“五魁首”喊得震天响。划到兴头上腾翊连输三把，被常遇春灌了三碗，喝完了拍着桌子嚷嚷再来。
晏司楚坐在徐达旁边聊了几句淮南的布防，又转过头跟李善长说了说降兵的安置和粮库的盘点。朱元璋在旁边看着，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马秀英端着一盘热菜过来，搁在晏司楚面前：“司楚，你光顾着说话，菜都没怎么动。尝尝这个，我特意让后厨做的。”
晏司楚抬头看她：“秀英姐费心了。”
马秀英往腾翊那边看了一眼，他正搂着常遇春的脖子喊“再来三碗”，她笑着摇了摇头：“腾翊这酒量，明天起来准头疼。”她从旁边端了碗醒酒汤搁在桌上，“等他喝完了让他喝了再睡。”
晏司楚点头：“我盯着他。”
夜深了，腾翊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酒碗。常遇春也差不多了，靠在椅子上打呼噜。晏司楚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，站起来跟朱元璋告了辞，扶着腾翊往楼下走。腾翊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：“司楚……下次有这种活儿……还叫我……”
晏司楚把他往床上一扔，脱了靴子盖上被子。腾翊翻了个身，抱着枕头又睡着了。
晏司楚关上门出去，站在院子里吹了吹风。月光正好，把青砖地照得发白。他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，往自己屋子走。
马秀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，站在廊下喊了他一声：“司楚。”
晏司楚回头。马秀英走过来，手里端了盏小灯。“你也早点睡。明天别急着走，早饭来家里吃，我给你们做醒酒汤。”
晏司楚接过灯，点了下头：“知道了，秀英姐。”
马秀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忽然开口：“你跟腾翊两个人把江淮拿下了。元璋这几天一直念叨你们，说这辈子交朋友交得值，一个晏司楚一个腾翊，比多少兵都管用。”
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朱大哥抬举了。”
马秀英笑了：“他不是抬举。他是真这么想的。”她朝腾翊的屋子努了努嘴，“那边我待会儿去看看，被子给他掖好。这酒气熏天的，明早不头疼才怪。”
晏司楚朝她拱了拱手，端着灯往自己屋走。灯苗在风里晃了两晃，没灭。
马秀英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屋，才转身往腾翊那边去。推开房门，酒气扑面而来，腾翊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，被子蹬到脚底下去了。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，又把他攥在手里的酒碗抠出来搁在桌上。
“一个个的，打仗的时候比谁都精，喝起酒来比谁都傻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给他掖了掖被角，吹了灯退出去。
月亮挂在望淮楼的飞檐上，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。马秀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，听见楼那边还有稀稀拉拉的说笑声，是没走的帮众在收拾残席。她站了片刻，转身回了屋。
明天还有一堆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