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缺粮了。
李善长算过账，城里存的粮撑不到四月，周边能征的地方都征过了，再刮也刮不出多少油水。最后把目光放到了淮北——那边去年收成还行，又离元军主力远，从那儿弄一批粮走泗州、五河一线运回濠州，是眼下最靠谱的路子。
但靠谱归靠谱，这条路不太平。
五河到泗州这一段，官道年久失修，两边不是荒坡就是芦苇荡，入冬以后有一股土匪在这一带出没，为首的自称是元军溃卒，手下三十来号人，专挑运货的队伍下手。前头两拨小粮队都被截了，亏得不大，但消息传回来，濠州这边心里都有数。
腾翊接到押粮的差事时正在院子里啃烧饼。李善长把路线图和护卫名单递给他，腾翊扫了一眼，有点怀疑地问：“李文忠跟我去？”
“你带他走一趟。”朱元璋从堂里出来，“这小子跟着学学怎么在道上办事。”
腾翊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：“成。十个人够不够？”
“多了招眼，少了不顶用。十个正好。”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，“粮到濠州，你就算大功一件。”
腾翊咧嘴一笑：“大哥放心，粮丢了算我的，我把自己赔进去也不赔粮。”
“你值几个钱？”朱元璋骂了一句。
李文忠已经在粮车旁边等着了，十九岁，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，见了腾翊行了个礼：“腾大哥。”
腾翊上马，瞅了他一眼：“这趟听我招呼，别莽。”
“明白。”
粮队是晌午过后出发的。五辆粮车，十名兵卒，腾翊在前头开路，李文忠殿后，走得不快不慢。腾翊一边走一边跟李文忠闲扯：“你以前押过粮没有？”
“跟徐达走过两趟短途的。”
“短的没意思。”腾翊把步天棒从肩上提起来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搁在马鞍前头，“长的才见功夫。你得算着日子走，不能快不能慢。快了人困马乏，遇事使不上劲；慢了粮车沉，前后拉得太长，头尾照应不上。”
李文忠点头：“你走过几趟长的？”
“七八趟吧。”腾翊想了想，“碰上过三回劫道的。一回是散兵，两回是土匪。散兵好打发，给点粮就散了；土匪麻烦，贪得很，你给一半他想要全份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打呗。”腾翊说得轻描淡写，“打到他知道疼了，下回就不敢了。”
头两天平安无事。第三天晌午，粮队过了泗州往南，走上一段两面是荒坡的官道。腾翊忽然勒了马，眯着眼往坡上看。
“怎么了？”李文忠从后头赶上来。
腾翊没答话，手已经摸上了步天棒。坡上的枯草里有几处不自然地晃了晃，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法。
“文忠，去后头，让粮车靠拢，人都下来，刀出鞘。”腾翊的声音压得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李文忠脸色一变，拨马往后去了。腾翊催马往前走了一步，把步天棒横在马鞍前头，扬声喊了一嗓子：“坡上的兄弟，出来吧。趴半天了，不嫌硌得慌？”
安静了一瞬。
坡上呼啦啦站起来二十来号人，有拿刀的，有拿锄头的，还有几个端了杆长枪。为首的是个脸上横着一道疤的汉子，手里一把破口单刀，刀身坑坑洼洼的，看着跟锯条似的。
“元军百户刘虎，在此筹粮！”疤脸汉子拿刀指着腾翊，“粮队留下一半，充作军资，剩下的你们带走。不给——”
“不给怎么着？”腾翊歪着头看他。
“不给就全留下。”
腾翊回头看了一眼，李文忠已经让粮车靠边停稳了，十个人分了两组，五个人护车，五个人在他身后排开了。他转回头来，对李文忠撂了一句：“你护着粮车，我去会会他。”
李文忠攥着刀把：“腾大哥——”
“看着。”腾翊打马往前走了几步，冲着疤脸汉子乐了，“刘百户是吧？你手里那刀，砍柴都嫌卷刃。还元军百户——你们这二十来号人连个阵型都摆不出来，元军里伙夫都比你懂行。”
疤脸汉子脸涨得通红，催马抡刀就冲了过来。马是匹瘦马，跑起来蹄子打晃，但刀是真往脑袋上招呼。
腾翊没躲。他等刀快到跟前了，身子往侧一让，步天棒顺着马脖子横扫过去，正扫在马前腿上。那瘦马一声嘶鸣，前腿一跪扑倒在地，疤脸汉子整个人飞出去，单刀脱手，摔了个嘴啃泥。
腾翊翻身下马，两步走到他跟前，棒子往下一压，抵在他胸口上。
“服不服？”
疤脸汉子被压得喘不上气，脸憋得发紫：“服、服了……”
“元军百户？”腾翊拿棒子在他胸口点了点，“下回编个靠谱的名头。元军里百户骑的马，比你这匹强几倍。滚。”
疤脸汉子连滚带爬翻起来，招呼一声，二十来号人呼啦啦钻进坡上的荒草丛里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腾翊收了棒子，扛在肩上，溜溜达达走回来。
李文忠迎上去：“腾大哥，怎么不追？跑了的人回头还能抢别的道。”
腾翊把棒子往马背上一搁：“追？我追出去五里地，粮车旁边就剩你们几个。万一后面还有一拨呢？”
李文忠张了张嘴，想了想，又把嘴闭上了。
腾翊翻身上马：“文忠你记着——咱们这趟是送粮的，不是剿匪的。朱大哥要的是粮食到濠州，不是多砍几颗脑袋。这帮人打散了就行，下回他们听说道上有硬手，自己就绕着走了。”
李文忠琢磨了一会儿，点了下头：“懂了。”
“走吧，天黑之前得过五河。”腾翊催马往前走，回头冲粮队喊了一嗓子，“都精神点！晚上加餐，我请！”
粮队重新上路，这回走得比之前快了。腾翊骑马走在最前头，嘴里还哼上了小调，调不成调，词也听不清。李文忠跟在后头，忍了半天没忍住，问了句：“腾大哥，你哼什么呢？”
“不知道，瞎哼的。”腾翊头也没回，“你管我哼什么，你盯好两边。”
粮队比原定时间早一天到了濠州。朱元璋亲自到城门接的，看六车粮完好无损，拍了拍腾翊的肩膀：“这趟走得稳。”
腾翊跳下马：“稳什么稳，路上碰见个自称元军百户的，刀都卷刃了，还学人家劫道。”
朱元璋乐了：“你怎么打发的？”
“一棒子撂下马，说了两句就滚了。”腾翊咧嘴一笑，“大哥你是没看见，那小子摔得嘴啃泥，爬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朱元璋转头看李文忠：“文忠，腾翊吹没吹牛？”
李文忠老老实实回答：“没吹。不过腾翊没追残匪，我问他为啥，他说追出去粮车就空了。”
朱元璋看了腾翊一眼，点了下头：“这话在理。行了，卸粮，送入粮仓。”
腾翊冲李文忠挤了挤眼，那意思明摆着——瞧见没，大哥都说在理。李文忠嘴角抽了抽，到底没忍住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