滁州城北，范宅。
宅子不大，院墙有些年头了，青苔从墙根往上爬了半尺高。晏司楚站在门前，没急着敲，先打量了一圈，然后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从里头拉开一条缝。范常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，眯着眼看外头的人。
“你是？”
“晏司楚。濠州来的。”
范常把门缝拉大了些，上下打量他。这人穿着身灰布直裰，没带刀没佩剑，看着像个斯文书生，跟想象中明王宫神剑尊者的名头对不上号。
“进来吧。”范常没多问，侧身让了路。
院子不大，靠墙一溜花盆，种了些葱蒜和两株菊花。晏司楚在石桌旁坐了，范常给他倒了碗水，自己搬了张矮凳坐在对面，也不说话，等他开口。
晏司楚端起碗喝了一口：“范先生，我来问问滁州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粮价。”
范常愣了一下：“什么粮价？”
“这几年滁州的粮价。从至正十一年到今年，涨了多少，哪个月涨得最凶，哪个月回落过。”晏司楚把碗放下，“还有水利。滁河沿线那几个闸口，现在还能不能用？淤了多少？”
范常脸上敷衍的神色收了收，看了他一会儿：“你问这些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晏司楚语气平平的，“朱元璋拿下滁州之后，免了今年的秋粮，但田赋加派还在收。我想知道加派到了什么程度，底下的百姓扛得住扛不住。”
范常没吭声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：“你是明王宫的人，怎么问起英明会地盘上的事了？”
晏司楚没接这个话茬：“先生先说粮价。”
范常看了他半晌，起身进屋拿了本册子出来，翻到中间一页：“至正十一年，米一石值钱四十贯。到十三年涨到一百二十贯，十四年秋回落过一阵，八十贯，今年开春又涨到一百五十贯。夏税征完之后跌了些，但入秋还得涨。”
晏司楚凑过去看册子，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，旁注还有小字，写着“此月城中饿殍二百余”“城中米铺闭户三日”之类的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，看得很慢。
“滁河那几个闸口呢？”
“清流关下头那两座，十四年就淤死了，一直没修。定远那边有一段河堤去年塌了，也没人管。为啥？人都抓去当兵了，剩下老弱妇孺，谁修河？”
晏司楚问了句：“朱元璋免了秋粮，但你们这儿的加派还在收？”
“免的是正赋，加派是加派，两码事。”范常说到这儿，语气里带了些火气，“说是免了，底下收粮的照收不误，名目换了个叫‘助军米’。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：“我想知道这些加派到底进了谁的口袋。”
范常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册子收了回去。
两人从下午聊到掌灯。范常起初还端着，后来发现晏司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，不聊虚的，不扯天命气运那一套，就是粮价、田亩、河渠、流民，一桩一桩往细里抠。范常话就多了起来，从滁州的粮价说到定远的水利，从流民安置说到军屯占地，越说越细。
掌灯时分，范常留他吃了顿饭。青菜豆腐，糙米饭，晏司楚没客气，吃了两碗。
搁下筷子，范常盯着他：“你是明王宫的人，为什么替朱元璋做事？”
晏司楚把碗往前推了推：“明王宫和英明会都打元贼。谁能让百姓吃饱免遭战乱，我就替谁做事。”
范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笑了：“你这话说得实在。不像有些读书人，张嘴就是天命气运。”
“我不太会讲天命，只会看哪条路走得通。”晏司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就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，“先生觉得哪条路走得通？”
范常没回答，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文书，往桌上一搁：“这是我这两年记的滁州田亩水利札记。你要是不嫌琐碎，拿去用。”
晏司楚接过来翻了翻，里头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图和数字。
“我答应入英明会掌文书。”范常重新坐下来，“但有一条，我不打仗，只管民务。”
“成。”
晏司楚在滁州又留了两天，把范常那卷札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第三天晌午，他正趴在范常家石桌上对一份田亩图，院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。
范常去开门，门口站了个高个子，风尘仆仆，腰里挎着刀，咧嘴一笑：“范先生是吧？我腾翊，来接我二哥。”
范常回头看了眼院子里头也不抬的晏司楚，又转回来打量腾翊：“你这朋友，看着像个侠客，不像个管粮道的。”
腾翊嘿嘿一乐：“先生好眼力。管粮道是副业，主业是交朋友。”
范常被他逗笑了，侧身让他进来。腾翊大步走到石桌旁，瞅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札记和地图，又瞅瞅晏司楚：“二哥，你在这儿待了三天，就捣鼓这个？”
“你从淮北回来？”
“嗯，事情办完了。路过滁州，大哥让我顺道接你。”腾翊在对面坐下，抓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口，抹了把嘴，“范先生答应了？”
晏司楚点了点头。
腾翊冲范常拱了拱手：“先生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我叫腾翊，光明英杰这名头听着唬人，其实就是个跑腿的。先生要有什么跑腿的活儿，尽管吩咐。”
范常看了看腾翊，又看了看晏司楚，忽然问了句：“你俩在明王宫，到底是替谁做事的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，说：“两家都打元贼，谁家的事不是事。”
范常愣了一下，随即拿起笔，翻开札记最后一页，把这句话写了上去。
当天下午，晏司楚和腾翊告辞。范常送到门口，晏司楚怀里揣着那卷札记，翻身上马。腾翊跟范常挥了挥手：“先生留步，下回我给您带坛好酒。”
范常站在门口看着俩人走远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墨渍，笑了笑，关上了门。
回濠州的路上，腾翊骑在马上问：“大哥让咱们招人，你倒好，不聊招揽先聊粮价，一套一套的。”
晏司楚没抬头：“你招人靠什么？”
“喝酒啊。”腾翊理直气壮，“喝到位了什么都好说。”
“范常这种人不喝酒。”
“那他喝什么？”
晏司楚拍了拍怀里的札记：“喝这个。”
腾翊撇了撇嘴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李善长前头来信说，让你回去之后把滁州那边的东西给他看看。他好像对民务这块挺上心。”
晏司楚把札记往怀里揣稳了些：“回去再说。”
俩人打马往濠州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