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山县往北二十里，山道越走越窄，两边的林子密得透不进光。
晏司楚勒住马，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，又翻了翻路边被踩倒的野草，站起来跟腾翊说：“过去不到半个时辰。三辆车，至少二十匹骡马，还有十几个步行的人。”
腾翊骑在马上，手搭凉棚往前头望：“追不追？”
“追。”
俩人打马往前赶。报信的乡民说得很清楚——青龙寨的长矛匪晌午刚劫了刘家庄，抢了粮，拉走了牲口，还掳了好几个后生。乡民说这话的时候腿肚子直哆嗦，话都说不利索，反复念叨“长矛匪又来了”。
追出十几里地，山坳口堵住了。一个匪首独自站在路中间，剩下的匪众已经翻过山梁没了影，就留了他一个断后。
这人身高八尺，满脸横肉，颧骨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，看着是常年打仗的货色。手里一杆长矛，矛尖黑沉沉的，看分量就不轻。
腾翊一夹马肚子就要往前冲，被晏司楚抬手拦住了。
“先问清楚来路。”
腾翊勒住马，啧了一声，没再动。
晏司楚翻身下马，左手提着武穆剑，右手空着，慢慢往前走。
匪首把长矛一横，上下打量他：“你什么人？”
“你又是什么人？”
“青龙寨的。”匪首嗓门不小，底气也足，“我们寨主张鸣建在扬州，手下长矛兵数千，专事剽掠。淮西这一片，迟早是我们青龙寨的地盘。识相的让路，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晏司楚听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扬州来的？跑这么远抢东西，你们寨主知道吗？”
“少他妈废话——”匪首懒得再搭腔，长矛一抖，当胸刺过来。
晏司楚侧身。矛尖擦着他肩膀过去，风带得衣角翻了一下。他右手没动，左手武穆剑往上一翻，横着拍在匪首手腕上。
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匪首长矛脱手，飞出去三丈多远，哐当砸在山石上，滚了两圈才停住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虎口麻了半边，低头一看，右手腕肿起来一圈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招。
腾翊在后头抱着胳膊，嘴里念叨：“这也太快了，我还等着看戏呢。”
匪首缓过神来，膝盖一软就跪了：“好汉饶命！好汉饶命！”
晏司楚没理他，把武穆剑往地上一拄：“回去带话给张鸣建——淮西不是青龙寨的地盘。下次再来，就不是拍手腕这么简单了。”
腾翊慢悠悠走过来，补了一句：“回去告诉你们寨主，含山往北是濠州，濠州往西是亳州，这一片都是明王宫的。想抢食去别处抢。扬州离这儿不远不近的，你们寨主要是不服气，让他自己来试试。”
匪首磕头如捣蒜，爬起来连长矛都顾不上捡，连滚带爬翻过山坳跑了。
腾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后头，扭头问：“不追？”
“追什么？他就一个断后的，抢的粮食早就转运走了。”晏司楚把武穆剑重新提在手里，“不过他说的话你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青龙寨，张鸣建，扬州。”腾翊撇了撇嘴，“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拉杆子称寨主了。几千长矛匪？我听着像吹牛。”
“吹不吹牛的另说，扬州离淮西中间还隔着几百里地呢。张鸣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。”晏司楚翻身上马，“但得留个心眼。回去跟大哥说一声，含山这一带往北是濠州的门户，不能被人摸进来还不知道。”
腾翊也上了马，俩人顺着山道往回走。乡民们等在刘家庄村口，见他们回来一拥而上问东问西。晏司楚简单说了句“人打跑了，抢走的粮食我追不回来，但短期内他们不敢再来”，乡民千恩万谢，非要留他们吃饭。
腾翊没客气，吃了两碗糙米饭，一边吃一边跟老乡打听青龙寨的事。老乡们七嘴八舌——张鸣建这伙人是这两年冒出来的，盘踞扬州东边，专抢沿路的村子，官军不管，他们也打不过，只能认倒霉。有个老头说前年青龙寨来过一次含山，抢了三个村子，后来走了再没来过，谁知道这回又来了。
回程路上，晏司楚没怎么说话，一直在琢磨。
腾翊凑过来：“司楚，想什么呢？”
“我在想，青龙寨往淮西伸手，是张鸣建自己的主意，还是背后有人指使。”
腾翊愣了一下：“你觉得有人指使？”
“扬州是元军的地盘。张鸣建在元军眼皮子底下聚了几千号人，元军不管？要么他跟元军有勾连，要么他就是元军放出来咬人的狗。”晏司楚语气平平的，“今天打跑一个断后的匪首容易，但要是背后站着元军，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。”
腾翊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收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回去写份禀报给大哥，把青龙寨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，顺带提一句含山、和州这一线的地形。今天追这一趟没白追，我把沿途的山口和隘路都记下来了。”
腾翊一听这个来了精神：“你等等我，我回去也得画个图。含山往北那几个村子，哪家能藏人，哪条路能走马，我都记了。”
晏司楚偏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什么时候记的？”
“吃糙米饭的时候跟老乡聊出来的。”腾翊一咧嘴，“我可没光顾着吃。”
晏司楚嘴角动了动，没拆穿他。
俩人打马往前走了一段，腾翊忽然又开口：“司楚，你说张鸣建要是真跟元军有勾连，咱今天放跑的那个匪首回去一报告，张鸣建会不会恼羞成怒，带大队人马来打含山？”
“他要是聪明就不来。”晏司楚语气很淡，“含山往北是濠州，往西是亳州，他来了就是往明王宫和英明会中间扎钉子，两头挨打。但他要是不聪明——”
“不聪明怎么办？”
“不聪明就更不用怕了。”晏司楚一夹马肚子，马跑起来，声音飘在后头，“蠢人带不了几千号人。”
腾翊哈哈大笑，打马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