泗州城的盐市在城西，淮河支流从旁边擦过去，码头上停着十几条小船，岸上棚子连棚子，卖盐的、倒腾私货的、拉纤的，人挤人。晏司楚把马寄在城外驿站，换了身半旧直裰，混进盐市里头，跟个来进货的小掌柜没两样。
他先蹲在一个卖粗盐的摊子前头翻了翻货，随口跟摊主搭话：“老哥，这盐成色不错，哪来的货？”
“陈四爷的通道。”摊主头也没抬，“泗州地面上想走盐，不经过陈四爷，你连淮河边的泥都踩不上。”
晏司楚抓了把盐看了看：“陈四爷这人好说话不？”
摊主这才抬头瞅了他一眼：“你外地来的？”
“濠州那边做小买卖的，想从泗州过几车粮食，听说得送点见面礼。”
摊主把手里的秤砣一搁：“陈四爷的规矩清楚得很。你走他的道，该交的交，该给的给，他保你平安。不欺负小贩，不坐地起价。泗州这地方乱了多少年了，盐市还能做生意，全靠陈四爷的规矩撑着。”
晏司楚又转了几个摊子，问了一圈，说法都差不多。陈四这人定的规矩明白——走货的抽成有定数，不二价，谁坏了规矩谁滚蛋。底下人服他，服的是这一点。
晏司楚心里有了底。讲规矩的人，能谈。
陈四的宅院在盐市东头，院墙不高，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见着，就拴着几匹走马。晏司楚递了帖子，没一会儿里头出来个黑脸汉子，四十来岁，粗手粗脚的，一看就是海边晒盐出身。
“我就是陈四。”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，“晏司楚？明王宫的神剑尊者？”
“是。”
陈四没多话，把他往院子里让。院子中间拴着十几匹马，个个膘肥体壮，一看就是走长途的脚力。陈四自己蹲在台阶上，从腰里抽出烟袋，装了一锅，点着，吸了一口，才抬头看晏司楚。
“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晏司楚站在院子里，没坐，也没绕弯子：“英明会的粮车要从泗州过。濠州到和州这条线，绕不开你的地面。你放行，盐引上给你便利，粮价上也有你的好处。”
陈四抽着烟，没接话。半袋烟抽完了，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，眯着眼看晏司楚：“你凭什么信我？我要是收了你的好处，转头把粮车卖给元军呢？”
晏司楚没犹豫：“我不信你。我信你的利。”
陈四手上的烟袋停了一下。
“你放我的粮，我让你继续赚钱。”晏司楚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落得稳，“谁断你的路，我替你出头。泗州这地面，元军来找你麻烦，我帮你挡。地方豪绅想压你价，我替你说话。你的利在哪边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陈四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黑脸膛上褶子堆起来，看着没那么凶了。
“你这话说得实在。”他把烟袋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，站起来，“行，粮车过泗州，我放行。盐引的事，回头让你的人来跟我细谈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：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陈四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院子外头走了两步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转回身来：“对了，有件事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元军最近派人来找我，叫我把私盐通道让出来，给他们运军粮。开价不低。”
晏司楚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四把烟袋别回腰里，“但我也没把话说死。我说容我想想。他们催了两回了，前两天又来了个人，话里话外带刺，说什么‘陈四爷在泗州经营多年，不会不懂哪头轻哪头重’。”
晏司楚想了想：“你先拖着。”
“拖着？”
“元军让你运军粮，你应了，就是把自己的道交出去。今天他们让你运粮，明天就能换个人来管这条道。”晏司楚看着他，“你拖到我们拿下集庆。集庆一破，长江沿线就是我们的地盘，元军在江北的粮道断一大半，到时候你这趟通道，他们想用也得看你的脸色。”
陈四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袋又抽出来，装了一锅，点上，吸了两口才开口：“你这话我爱听。行，我拖着。拖多久？”
“拖到拖不住为止。实在拖不住，你派人往和州送个信，我让人来接应。”
陈四点了点头，忽然又问了一句：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陈四上下打量他一遍，乐了：“你胆子不小。泗州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，你神剑尊者的名头在江湖上响，在泗州可不一定好使。”
晏司楚没接这个话茬：“陈四爷刚才不是说规矩清楚么？有规矩的地方，一个人来就够了。”
陈四被他这句噎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行，你这人说话不绕弯子，对脾气。今天别走了，晚上我让人炖锅羊肉。”
“下回。”晏司楚拱手，“回去还有事。”
陈四也不强留，把他送到院门口，忽然压低了声音：“元军那边再来人，我怎么回？”
晏司楚脚步停了停，回头看他：“你就说，泗州的规矩是泗州人自己定的。外人想动，得问泗州做买卖的人答不答应。”
陈四把这句在嘴里嚼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
晏司楚出了盐市，在城外驿站牵了马，打马往和州方向走。出了泗州地界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泗州城在暮色里头灰扑扑的，城墙上连个像样的旗子都没插。这地方夹在元军和红巾军中间，谁来了都得低头，偏偏陈四这种人靠着一百多人的马队和一条私盐通道，硬是站住了脚。
晏司楚心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。陈四这人能用，但不能全信。他答应放行粮车，一半是冲着好处，一半是冲着元军逼他太紧。这种人走一步看三步，谁给的路宽他跟谁走。等集庆拿下来，泗州这道口子就算彻底打通了。到那时候，陈四这条通道反过来能替英明会盯着元军在淮北的动静。
他打马快跑了几步，得赶在天亮前回和州。汤和那边还等着他回去对江防的布防图，腾翊从附近的县城回来要是看不见他，又该嚷嚷了。
马跑到半路，晏司楚忽然想起陈四那句话——“你胆子不小”。他嘴角动了动。胆子大不大他不知道，但泗州这趟，算是来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