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校場，日頭剛爬過東牆。
騰翊站在校場中間，腳邊擺了十幾個木樁，高矮不齊，間距不一。他把手里那根步天棒往地上一杵，掃了一圈面前的新兵蛋子——三十來號人，個個攥著長槍，站得歪歪扭扭，有的槍頭朝前有的槍頭杵地，跟扛鋤頭似的。
“都站直了。”騰翊嗓門不小，“槍是你們的命，不是拐棍。誰再拿槍杵著地，我讓他杵一天。”
新兵們趕緊把槍豎起來，稀稀拉拉一陣響。
騰翊也不廢話，棒子一橫︰“看好了。步天棒十三式，第一式，攔。棒子橫著出去，胳膊別使勁，腰轉。”
他做了一遍，動作干淨利落，棒子橫著掃出去，帶起一陣風。新兵跟著學，有的胳膊掄圓了，有的腰擰得跟麻花似的，還有一個勁使大了，棒子脫手飛出去，旁邊人趕緊躲，差點砸著腦袋。
騰翊兩步過去，一伸手把棒子撈住，回手往那新兵懷里一塞︰“拿穩了。戰場上脫手就是送命，敵人不會等你撿回來。”
新兵臉漲得通紅，抱著棒子直點頭。
騰翊接著教第二式、第三式，一式一式拆開了揉碎了講。他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，教起東西來倒不含糊，誰的動作不到位就上去掰正——這個腰沒轉到位，那個步子太大，還有個練著練著把自己腳絆了的。
“棒子是借力的，不是拿蠻勁掄的。”騰翊拿棒子敲了敲一個士兵的後背，“你當是劈柴呢？劈柴才光使胳膊。腰是根，棒子是梢，根動了梢才有力。”
練了小半個時辰，新兵們總算能把前三式連起來比劃了，雖然還是歪歪扭扭，但至少看著像那麼回事了。
騰翊正要教第四式，忽然感覺後背有人盯著。他扭頭一看——常遇春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校場邊上，抱著胳膊靠著柵欄，嘴角咧著，露出兩顆大板牙。
“常遇春？”騰翊棒子往地上一戳，“啥時候來的？”
“你教第一式‘攔’的時候。”常遇春邁步走進場子，腰里別著把樸刀，“看了一會兒。騰大俠，你這棒法看著輕巧，打起來不知道管不管用。”
騰翊樂了︰“管不管用，試試不就知道了？”
常遇春等的就是這句話，手一伸把樸刀抽了出來︰“行。你棒長我刀重，看看誰有本事。”
旁邊的兵卒“呼啦”一下往後退了一圈，騰出中間一大片地方。有膽大的已經開始喊了︰“常都尉，劈他！”“騰大俠，敲他手腕！”
騰翊把棒子轉了一圈，笑嘻嘻地說︰“常遇春，咱先說好，點到為止。你這一刀劈下來我可不敢硬接，劈壞了我的棒子你賠不起。”
常遇春哈哈大笑︰“咱們互相切磋，就是比劃比劃。”
話沒說完，他人先動了。常遇春打仗的風格就是一個快——刀快、步子快、下手快。樸刀劈頭蓋臉砍下來，帶著風聲，直奔騰翊左肩。騰翊腳下一滑，身子往右偏，棒子貼著刀身斜著滑過去，“啪”地一下敲在常遇春手腕外側。
常遇春“咦”了一聲，刀勢沒停，順勢往右一撩。騰翊往後退了半步，棒子橫過來一擋，“鐺”的一聲，震得他虎口發麻。
“ 。”騰翊甩了甩手，“常都尉這刀勁夠大的。”
常遇春咧嘴一笑︰“你剛才那一下也不賴。”
兩人重新拉開架勢。常遇春的刀法大開大合，一刀接一刀，劈砍撩刺，每一下都帶著風聲。騰翊不硬接，步天棒走的是巧勁，卸力、借力、打手腕、敲膝蓋，專挑刁鑽的角度鑽。
打到二十來合，常遇春一刀橫斬，騰翊往下一蹲，棒子順著刀背往上一撩，正敲在常遇春小臂上。力道不重，但位置刁得很——再往前一寸就是手腕關節。常遇春手上一頓，騰翊已經退開了。
三十合打完，兩人各退一步。常遇春把刀往地上一插，抹了把汗︰“騰大俠這棒子看著輕巧，打起來真難纏。”
騰翊把棒子往肩上一扛︰“常將軍的刀要是再快三分，我這就不好接了。”
“再快三分？”常遇春想了想，認真點頭，“行，回去我接著練。”
騰翊咧嘴一笑︰“那我等你練好了再來一趟。到時候你劈我躲，咱倆打個五十合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旁邊圍觀的兵卒看得過癮，有人喊“好”，有人攥著拳頭替自己人使勁。騰翊轉頭沖他們一瞪眼︰“看什麼看？都給我練去！剛才教的四式，一人五十遍，練不完不準吃飯。”
新兵們一哄而散，拎著兵器往木樁那邊跑。
騰翊剛想接著教第五式，余光掃到校場邊上多了個人。朱元璋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，靠著柵欄站著，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青布袍子，看樣子站了有一會兒了。
騰翊趕緊把棒子收了，走過去︰“大哥，你來了也不吭聲。”
“看你們打得熱鬧，就沒打斷。”朱元璋直起身，目光在騰翊的步天棒停了一下，“你這棒法，上了戰場比在擂台上管用。”
騰翊把棒子往肩上一扛︰“本來就是戰場的東西。擂台上花哨，戰場上要命。我那套花活兒都是給人看的，真上了陣，一棒子下去對面沒倒，倒的就是我自己。”
朱元璋點點頭，沒再多說什麼，拍了拍他肩膀︰“接著練。渡江之前，能教會幾個是幾個。”
“得 。”騰翊應了一聲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“大哥，常遇春這刀法不錯，就是脾氣急了點，劈起來不管不顧的。你要是調他去打頭陣，得有人在旁邊給他補漏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︰“你覺得誰合適？”
“徐達。”騰翊想都沒想，“徐達穩得住，常遇春沖得起來，倆人搭一塊正好。”
朱元璋沒說話，但嘴角動了一下，轉身走了。
騰翊扛著步天棒回到場子中間，扯著嗓子喊︰“第五式！跟著我做，誰再劈柴我跟誰急！”
常遇春在旁邊還沒走，把刀撿起來插回腰間，朝騰翊拱了拱手︰“騰大俠，回頭我練快了再來找你。”
“隨時奉陪。”騰翊棒子一橫，“到時候你帶酒來就行。”
常遇春笑著走了。校場上，三十幾根長槍起起落落，騰翊的嗓門在日頭底下響了一整個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