議事堂里，揚州城防圖鋪了半張桌子。
晏司楚一只手按著圖角，另一只手在城門位置上逐個點過去︰“張鳴建把主力堆在城里，四門都有長矛軍駐守。東門、南門各五百，北門四百，西門水門三百。城里三道哨卡，長矛軍在巷子里結陣，兩排槍頭往外一戳，咱們的兵沖不進去，進去多少死多少。”
騰翊抱著胳膊站在對面，听完一揮手︰“那就別在巷子里打。把長矛軍引出來，野地里揍他。”
“怎麼引？”晏司楚抬頭看他。
“我帶人罵陣，罵到他出來為止。”
晏司楚把手指從圖上收回來，看著他︰“張鳴建不傻。他好不容易佔了揚州城，城里還囤著搶來的糧，他憑什麼出城跟你野戰？你罵他祖宗十八代他都不出來——他在城里殺人吃肉過得舒坦著呢，出城跟你拼命，他圖什麼？”
騰翊被噎了一下，嘖了一聲︰“那你說怎麼打？”
晏司楚重新趴回圖上，手指點到西門的位置︰“我看了城防圖，西門水門是運糧水道，守軍比其他三門少，三百人。這三百人平時只管水道進出，防備最松。我帶一支人從水門摸進去，把西門開了，你從正面往里打。城里長矛軍一旦發現西門丟了，陣腳就亂，那時候正面就好打了。”
騰翊湊過去看了一眼水門的位置，撓了撓下巴︰“你從水門進，帶多少人？”
“三百。多了進不去，少了不夠用。”
“三百人摸水門——”騰翊琢磨了一會兒，“萬一被發現了呢？水門里頭就是長矛軍的駐地，三百人被堵在里頭，跑都沒處跑。”
“所以得你配合。”晏司楚直起身子，“你正面佯攻，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在東門和南門。我從西門摸進去的時候，水門守軍的眼楮也得往你那邊看。等他們反應過來，西門已經開了。”
騰翊想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︰“行。我正面佯攻，把他們的眼楮吸過來，你從西面水門進去。不過——”他指了指圖上北門的位置，“北門怎麼辦？你開了西門，長矛軍從北門跑了，咱不是白忙活？”
晏司楚還沒接話，一直坐在上首沒吭聲的朱元璋開了口︰“北門我派一支小隊堵著。”
倆人同時看過去。
朱元璋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圖邊，手指點在城北官道上︰“這里，離城五里有個土坡，兩邊是林子。我派三百人提前一天摸過去，藏在林子里。張鳴建要跑，這三百人不用攔他，就堵在官道上——他一看前頭有兵，不敢硬沖，只能往野地里散。散了就好辦了，野戰里長矛軍不如巷戰里難纏，收拾起來快。”
騰翊眼楮一亮︰“這招好，趕鴨子出窩，外頭再兜網。”
晏司楚點了下頭，補了一句︰“三面合圍，一面放口。張鳴建跑出城，反而好打。”
騰翊拍了拍桌子︰“那就這麼定了。二哥你從水門摸，我正面佯攻，大哥堵北門。三面一夾，看張鳴建往哪跑。”
他話說得痛快，朱元璋卻沒急著拍板，看了他一眼︰“騰翊，你正面佯攻，分寸得拿捏好。打太猛了，長矛軍縮回去死守，晏司楚在里頭不好動。打太軟了，張鳴建不起疑心，不會把注意力全擱你身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騰翊搓了搓手，“得讓他們覺得正面是主攻，但又不能真把城攻破了——我攻破了他們就不管西門了。”
“對嘍。”朱元璋點頭，“你得讓張鳴建覺得，你騰翊就是來拼命的，天底下只有你會從正面打，別處都是虛的。”
騰翊咧了咧嘴︰“這活兒我熟。裝瘋賣傻嘛，我本色出演。”
晏司楚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沒接茬。
朱元璋又看回晏司楚︰“水門三百人，你帶誰去？”
“我自己挑。要能摸黑走路、不聲不響的，不要嗓門大的。”
騰翊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“你不行。”晏司楚頭也沒回，“你嗓門太大，隔著半里地都能听見你罵娘。”
“我改。”
“改不了。你打正面的命。”
騰翊瞪眼︰“那我要是輕手輕腳摸水門呢？”
“那你手底下的兵怎麼辦？正面佯攻全靠你那股不要命的勁兒。你不沖前頭，誰沖？”晏司楚說完，語氣松了些，“各有各的打法。你負責把他們的眼珠子吸過來，我負責鑽空子。”
騰翊想了想，自己樂了︰“也是。讓我輕手輕腳走路，那確實為難我。”
朱元璋等倆人斗完嘴，把手往桌上一按︰“按晏司楚的來。騰翊，正面佯攻，听晏司楚指揮。”
騰翊一抱拳，答得干脆︰“听就听，我又不跟他搶。二哥說怎麼打就怎麼打，我負責往前沖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晏司楚︰“還有一條——進了城之後，長矛軍的頭目一個不留，降兵繳了械先押著，敢動手的當場砍。揚州城里還有百姓，打的時候收著點，別跟長矛軍似的見人就砍。”
晏司楚抱拳︰“明白。”
騰翊跟著抱拳︰“放心，我沖歸沖，砍誰不砍誰心里有數。”
方案定了。晏司楚把城防圖卷起來收好，騰翊伸了個懶腰，往外走的時候拍了拍晏司楚的肩︰“二哥，你摸水門那天晚上，我在正面給你放煙火。保證熱鬧，保證讓張鳴建以為你要從東門把他腦袋揪下來。”
晏司楚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撥下去︰“你管好你那邊。別一上頭就真把東門破了，打亂了部署我唯你是問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上過頭？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騰翊自己想了想，嘿嘿一笑，撓了撓後腦勺︰“行，我盡量忍著。”
倆人出了議事堂，往校場方向走。騰翊一邊走一邊嘀咕︰“水門三百人，得挑會水的吧？回頭我去營里給你扒拉扒拉，有幾個江淮子弟水性好，打架也猛，給你送去。”
晏司楚嗯了一聲。
騰翊又說︰“你摸進去之後先別急著開城門，等我正面打猛一輪，把水門守軍的注意力全吸過來，你再動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歸知道，我得把話說完，不然我憋得慌。”
晏司楚停了一步，偏頭看他︰“說完了？”
“說完了。”
“那就走。練兵去。”
騰翊跟上去，走兩步又開口︰“二哥，這回打完揚州，張鳴建那長矛軍，你打算怎麼處置？降兵真留？”
晏司楚步子沒停︰“該留的留。脅從的不問，領頭的——”他聲音平得很，“就地正法。”
騰翊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