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南门外，辰时刚过。
三千青衫红巾军列成三个方阵，旌旗从阵前一直铺到阵尾，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。战鼓架在阵后头，六个鼓手抡圆了胳膊擂，鼓声震得脚下土地都在抖。
晏司楚骑在枣红马上，武穆剑提在左手，剑没出鞘，剑鞘上的铜钉被日头照得发亮。他眯着眼看南门城楼，楼上长矛军密密麻麻站了一排，矛尖朝下，寒光闪闪。张鸣建没露面，城楼上几个头目指指点点，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，但看那架势就知道在调兵。
“前军压上。”晏司楚偏头对传令兵说，“弓箭手先走，步兵扛云梯跟着。推到护城河边就停，别真架梯子。”
传令兵跑下去传令。战鼓变了个调，前阵五百人推着云梯往前压，盾牌手举着门板大的木盾护在两侧，弓箭手猫着腰跟在后头。推到护城河边，弓箭手齐刷刷站定，拉弓放箭，三轮箭雨往城头上泼。
城楼上长矛军往下射箭，箭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有几个倒霉的从盾牌缝隙里钻进来，扎在胳膊腿上，嗷嗷叫着往后拖。云梯推到河边就停住了，一架都没往城墙上搭。
晏司楚在阵后头盯着城楼上的旗号。张鸣建的传令兵在城楼上跑了两趟，先往东调了一拨人，又往西调了一拨，最后打出一面黑旗。晏司楚认得这旗号——增援。城头调兵的旗号变了两次，他知道张鸣建上钩了。
“再添两百人上去。”晏司楚对传令兵说，“把动静闹大点，鼓别停。”
传令兵又跑下去。前军加到七百人，云梯往前又推了十步，这回真做出要架梯子的样子。城楼上长矛军果然急了，箭雨泼得更密，城垛后头人头攒动。
一骑探子从侧翼绕回来，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下来，跑到晏司楚马前：“禀左帅，西边水门守军不到三百，城楼上就一个百夫长带着，其余都是抓来的壮丁，拿的短刀，没长矛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，抬眼又看了看城楼。南门这边长矛军越聚越多，少说调了五六百人过来。张鸣建把主力往南门堆，西门那边就空了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晏司楚把武穆剑往右手一换，“给腾翊发信号。”
传令兵从背上摘下一支响箭，搭上弓，朝扬州城上空射了出去。响箭带着尖啸声蹿上半空，在头顶炸开一团黄烟，半天不散。
西门方向，扬州城里头。
腾翊蹲在水门内侧一处民宅的屋脊后头，身边围了十几个汉子，都是城中反抗张鸣建的百姓，领头的叫高老七，原是扬州城的更夫，路熟得很。
响箭升空的时候腾翊正往水门方向探头。他听见尖啸声，抬头看见那团黄烟，咧嘴一笑：“来了。司楚动手了。”
赵老七凑过来：“腾大侠，水门那边换岗刚过，现在当值的百夫长姓鲁，好喝酒。他手底下不到三百人，有一半是抓来的壮丁，拿的短刀，长矛兵就三四十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腾翊把步天棒往腰后一别，“老七，你带人把水门瓮城边上那两队长矛兵引开。怎么引？”
“我在这片地头熟，从巷子里穿过去，冲他们射几箭就往北跑。那帮人追不追？”
“追。张鸣建下了令，见着反抗的格杀勿论，他们不敢不追。你带他们往北巷子绕，绕三条巷子再散。我这边动手，水门一开，你带人从里头往外压，把城门口清出来。”
高老七点头，带着人猫着腰钻进巷子。
腾翊趴在屋脊上等了一会儿，听见北边巷子里传来几声喊，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往北追过去。他探出半个脑袋往水门方向看，果然，水门城楼上的长矛兵被引走了大半，剩下几个在城楼上探头探脑，手忙脚乱。
腾翊从屋脊上滑下来，贴着墙根往水门摸。路上碰到两个壮丁，拿短刀堵在巷口，看见他过来腿都哆嗦。腾翊摆摆手：“让开，不打你们。”壮丁二话不说扔了刀往旁边躲。
水门城楼底下还剩七八个长矛兵在守门洞，腾翊从巷子里蹿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张望北边的动静，等人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。腾翊步子没停，棒子横着一扫，头一个长矛兵手腕上挨了一记，矛脱了手。第二个刚把矛尖转过来，腾翊侧身贴进去，棒子顺着杆子滑到手腕，一敲一个准。
“贴杆打”在巷子里使出来跟校场上练的完全两回事，长矛转不开，对面越使劲越打不着人。腾翊三下五除二清了门洞，回头冲高老七那边喊了一声：“开门！”
高老七带着人从巷子里钻出来，两三个人合力抬门闩，水门吱呀呀往里开。腾翊探头往城外看，运河边上黑压压全是青衫红巾军，最前头一面大旗上绣着个“晏”字。
南门外，晏司楚看见水门方向升起一支红色信号箭，那是腾翊的回应。他把武穆剑往前高举，朝身后三千人马吼了一嗓子：“西门破了！跟我来！”
三千人齐声应喝，掉头往西压过去。鼓手换了急调，脚步跟鼓点走，跑起来跟潮水似的。晏司楚夹马往前冲，枣红马四蹄翻飞，武穆剑的剑鞘在身侧一晃一晃的。
从南门到西门不过二里地，三千人压上去跟碾子碾过去似的。西门水门城楼上的壮丁见势不妙扔了刀就跑，剩下的长矛兵结了个小阵堵在门口，十来杆长矛朝外。晏司楚没减速，冲上去的时候把武穆剑往上一提，宝剑横扫，拍在最前头那根长矛杆上，震得那兵撒了手。后头的人跟着冲上来，盾牌往前一顶，长矛阵散了个口子。
晏司楚冲进水门门洞，回头喊了一句：“你们！带路往帅府！”
高老七从旁边钻出来，跑在前头：“大帅跟我来！先穿盐商巷，再拐三条街就是帅府！”
晏司楚翻身下马，把武穆剑往手里一握，跟着高老七往城里冲。身后青衫红巾军源源不断涌进水门。
同一刻，腾翊已经在帅府外头那条长巷子里堵住了退路。他蹲在巷口一堵矮墙后头，看着帅府门前的动静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司楚，你快点。张鸣建要是从后门跑了，我这边可拦不住。”
远处后门方向传来阵阵喊杀声，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