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，察罕大营。
信使是连夜赶到的，马背上颠了一天一夜，进辕门时人差点从鞍上栽下来。亲兵把他扶进中军帐时，他两条腿还打着颤，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军报递到察罕帖木儿手里。
察罕帖木儿拆了火漆，展开扫了一遍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扩郭站在旁边，看他爹脸色不对，凑过来问：“扬州那边出事了？”
察罕帖木儿没有立刻答话，把军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才搁在案上，手指按着纸面敲了两下：“张鸣建丢了扬州。”
扩郭一愣：“丢了？他手里少说也有万把人吧？扬州城墙又不矮。”
“丢了。”察罕帖木儿把军报推到他面前，“被晏司楚和腾翊打下来的。”
扩郭凑过去看军报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军报写得简略，但关键信息都在——朱元璋遣晏司楚、腾翊二人率军攻扬州，张鸣建据城死守，打了七天七夜。晏司楚率骑兵佯攻东门，腾翊带人在西门里应外合，张鸣建退守内城，又撑了三天，最后粮尽援绝，开城投降。扬州拿下了，但城里的情况比打仗本身更糟。
扩郭看到后面那几行字时，脸色变了变：“张鸣建在城里……吃人？”
“军报上写的，应该不假。”察罕帖木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扬州的位置上，“张鸣建占了扬州之后，把城里存粮都攥在自己手里，老百姓饿得啃树皮，他倒好，拿人肉当军粮。晏司楚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，军报上说‘城中活人不足二十户’。”
扩郭把军报搁回案上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这个张鸣建，死不足惜。可晏司楚和腾翊这两人，倒是有点出乎意料。”
“出乎意料？”察罕帖木儿转过身来看他，“你觉得他们不该打下扬州？”
“我是觉得他们打得太快了。”扩郭掰着手指头算，“从发兵到破城，满打满算十天出头。扬州城防不弱，张鸣建虽然是个混账，但手底下那万把兵不是纸糊的。晏司楚和腾翊能带着人硬啃下来，这仗打得够硬。”
察罕帖木儿没接话，在舆图前又站了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朱元璋现在手里有多少人马？”
扩郭想了想：“英明会这半年扩得厉害，淮西、淮南几个州都拿下来了。我估摸着，战兵加辅兵，少说也有两三万。加上刚拿下的扬州，江淮一带差不多都在他手里了。”
“半年。”察罕帖木儿伸出五根手指，又慢慢收回一根，“短短半年，从濠州一隅扩到整个江淮。朱元璋这个人，不简单。”
扩郭听出他爹话里有话，追问了一句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意思是朱元璋会用人。”察罕帖木儿坐回主位，把军报重新拿起来翻了两页，“你看这上面写的——晏司楚攻东门，腾翊打西门，朱元璋自己坐镇中军调度粮草、安排后路。攻城之前先派人把扬州周边的几条官道全堵了，张鸣建的求援信一封都没送出去。这叫什么？这叫知人善任。他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，自己管大局，不瞎指挥。”
扩郭点了点头：“晏司楚和腾翊确实能打。亳州那一仗我跟他俩交过手，那个晏司楚的厉烈剑法，腾翊的步天棒，都不是好对付的。张鸣建碰上他们俩联手，守十天已经算他能扛了。”
“能打是一回事，会打是另一回事。”察罕帖木儿把军报摊在桌上，指着其中一行字，“你看这里——晏司楚破城之后没有纵兵抢掠，进城第一件事是封存府库、开仓放粮、安抚百姓。这个年纪的武将，打了胜仗不急着抢钱抢粮，先想着收民心。”
扩郭愣了一下：“扬州打下来又不是他的地盘，他收民心做什么？”
“这才叫会打。”察罕帖木儿靠回椅背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，“军报上写的是‘遣晏司楚、腾翊攻扬州’，好像这仗是朱元璋打的，他俩只是去跑了个腿。可实际上呢？东门是晏司楚破的，西门是腾翊进的，仗是他们打的，地盘是朱元璋的。这叫什么？”
扩郭想了想，接了一句：“这叫兄弟齐心。”
“对。”察罕帖木儿看了他一眼，“朱元璋用人不疑，晏司楚腾翊出力。这仗打得不光是快，是人心齐。”
扩郭把军报又翻了一遍，忽然指着一处问：“爹，你说张鸣建要是死守不降，能撑多久？”
“撑不了多久。”察罕帖木儿摆了摆手，“扬州城里没粮，张鸣建靠吃人撑了几天？晏司楚围城围了几天，城里就乱成那样了。再撑几天，他自己人就把他宰了。”
扩郭把军报合上，搁回案头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爹，你有没有觉得，英明会这半年发展得太快了？去年还在濠州一带打转，今年年初就拿了滁州、和州，现在扬州也归他了。这个势头，比江东的张士诚还猛。”
“张士诚？”察罕帖木儿摇了摇头，“张士诚守着高邮、平江那一带富庶地方，日子过得舒服，兵虽多但只想着保存实力。朱元璋不一样，他是从濠州一路啃硬骨头啃出来的。他手底下那几个人——晏司楚、腾翊，还有那个徐达、常遇春——一个比一个能打。”
扩郭听出他爹话里的分量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您是说，朱元璋比张士诚更难对付？”
察罕帖木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，夜色沉沉，辕门外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，巡夜的兵卒正列队走过。他放下帘子，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沉了几分。
“扩郭，你记住三个人。”
扩郭站直了身子。
“晏司楚。”察罕帖木儿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厉烈剑法，有勇有谋，打仗冲在最前面，收城的时候知道收民心。这个人，是将才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：“腾翊。步天棒，冲锋陷阵一把好手，跟晏司楚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这两个人绑在一起，比单独一个更难对付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来：“朱元璋。会用这两个人，还能让这两个人死心塌地替他卖命。知人善任，不乱猜忌，该放权就放权，该收就收。这个人，是帅才。”
扩郭站在原地没动，把这三根手指看了一遍，低声接了一句：“将才加帅才，凑一块儿了。”
“对。”察罕帖木儿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，“这三人将来会是咱们的头号劲敌。张士诚也好，徐寿辉也罢，跟朱元璋比起来都不足为虑。真正难啃的骨头，在江淮。”
扩郭想了想，忽然问：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趁他们还没完全站稳，先动手？”
察罕帖木儿摇了摇头：“不急。他们打他们的，咱们先把河南的事理顺。朱元璋现在势头正盛，硬碰硬不划算。等他自己碰了钉子——张士诚、徐寿辉、元廷，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——等他把周围的人都打一遍，消耗得差不多了，咱们再动。”
扩郭点了点头，把军报重新拿起来折好，收进文袋里。他正要转身出帐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问了一句：“爹，那个张鸣建，朱元璋打算怎么处置？”
察罕帖木儿把茶盏端起来，茶已经凉了，他又放下了：“军报上没说。但以朱元璋的性子，这种人不会留。”
扩郭出了帐，脚步声在帐外渐远。察罕帖木儿坐在灯下，又把军报从文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，目光在“晏司楚”“腾翊”两个名字上停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一声，烛火跳了跳，他把军报折好搁在案角，伸手把烛芯掐了，帐中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