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破后第二天，日头照常升起来，照在烧塌的半边街面上，照在还没干透的血迹上，照在空荡荡的铺面门板上。
晏司楚从帅府出来，沿主街往东走。身后跟了四个亲兵，他摆摆手让他们退远些，自己一个人走。
街上除了红巾军的巡逻队，几乎看不到百姓。铺面全关着，有的门板被劈了当柴烧，剩下的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。门槛上黑乎乎一片，是干了的血。街角拐弯的地方有辆翻倒的独轮车，车上还堆着几捆柴，人没了。走了半条街，碰到一队巡逻兵押着几个长矛军俘虏往牢里送，俘虏蓬头垢面，有的穿着抢来的绸衫，有的光着膀子，脸上没一点血色。晏司楚扫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往西走。
腾翊从另一条巷子里转出来的时候，脸色很不好看。他迎上来，嗓子有点哑：“我数了数，从东门到西门，主街两侧，加上北边那片巷子，全算上——活着的百姓连二十户都不到。”
晏司楚脚步没停：“具体数呢？”
“能喘气的我全让高老七登记了，十八户，四百来口人。”腾翊跟在他旁边，语气压得低，“腾家巷那边有一整条巷子，十二间屋，一间活人都没有。锅碗还在，灶台是冷的，人不知道哪去了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。他走到一处烧毁的民宅前蹲下来，从灰堆里扒拉出半块烧黑的匾额。匾是柏木的，烧得只剩“陈”字最后一笔和一截边框。他拿袖子擦了擦焦黑表面，手指头在上头磨了两下，又放回原处。
腾翊站在旁边，罕见地没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：“张鸣建在扬州这几年，把城里能吃的都吃光了。人吃人，不是说着玩的。老周说，去年冬天，城南那边有个巷子，早上抬出去的人比进去的还少。少的去哪了，没人敢问。”
晏司楚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老周人呢？”
“在城西看着几户刚救出来的百姓。一家老小躲在地窖里，瘦得脱了相，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城西那片宅子，墙矮巷窄，挤着几十户人家。现在只剩下几户还能住人，高老七正带着人给一户人家的地窖口加固。地窖盖子掀开，里头黑乎乎的，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块儿。腾翊探头看了一眼，冲里头喊了句：“出来吧，红巾军，不打人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个老头从梯子上颤颤巍巍爬上来。瘦得颧骨老高，眼眶凹进去，手抓着梯子把，指关节白得吓人。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，再后头是个女人，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，怀里还抱着个小的。
老头爬上来，看看晏司楚，又看看腾翊，扑通跪下了。晏司楚一把扶住他胳膊：“起来说话，不兴这个。”
老头站起来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“你们是红巾军？打张鸣建的？”
“打完了。”腾翊说，“张鸣建抓住了，跑不了他。”
老头眼泪唰地下来了。他抹了一把，颤着声说：“张鸣建的长矛军，不光抢粮。他们抓人，隔几天来一趟，抓走的就不见回来。我儿子、我大孙子，都是被他们抓走的。隔壁老刘家，闺女十五，被拖走了，老刘追出去，被一矛捅在街口上。”他越说越激动，身子直打晃，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才来啊……”
腾翊攥紧了棒子，指关节咯咯响。晏司楚按住他手腕，轻轻压了一下。腾翊深吸一口气，把棒子往腰后一别，蹲下来，跟老头平视：“老伯，抓走的人，往哪边走的，你还记得不？”
“往北门那边，帅府后头有个大院子，人都往那儿关。”
晏司楚问：“那个院子，你进去过没有？”
老头摇头：“我哪敢进。有胆子大的跟过去看了，回来说里头架着大锅，天天冒烟。”
腾翊站起来，没说话，走到旁边巷子里，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。晏司楚跟过去，站到他旁边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晏司楚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腾翊嗓子有点紧，“大锅，天天冒烟。他杀人不算，还他妈——”
“腾翊。”
腾翊把后半截话咽回去，攥着拳头在墙面上锤了一下，土墙扑簌簌往下掉渣。
晏司楚等他锤完了，才开口：“张鸣建抓住了，审完了就杀。但扬州城里死的这些人，活不过来了。咱们能做的，是把剩下这十八户安顿好，把张鸣建的罪证坐实，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干了什么。这事得一件一件查，查实了，白纸黑字写下来。”
腾翊转过头：“二哥，你说咱们打了这些年仗，占了那么多地方，别的地方有没有这种事？”
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知道。但往后打下一地，头一件事就得查这个。有就杀，没有就防。”
腾翊看了他半天，点了下头：“成。扬州的事我来查，那个院子我去看，锅还在不在，骨殖还在不在，一条一条给他记下来。”
“别一个人去。带上高老七，他路熟。”
“知道。”
俩人回到地窖旁，老头还站在原地哆嗦。晏司楚从怀里摸出块干饼递过去：“先吃着。后头还有粮食运来，饿不着了。你儿子的事，我们查，查着了给你个交代。”
老头接过饼，又要跪，被腾翊一把架住：“别跪了，省点力气，往后日子长着呢。”
走出城西那片宅子的时候，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。地窖口又盖上了，但那家人没再躲进去，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掰饼吃，半大孩子蹲在旁边看着他。
腾翊边走边说：“十八户，四百来口。扬州城原来几万人。这账，得算在张鸣建头上。”
晏司楚把武穆剑往腰里正了正：“算完了，还得让所有人知道。”
日头偏西了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主街上巡逻的兵丁见了他们，侧身让路。晏司楚点点头，腾翊摆摆手。
扬州城安静得不像话，但至少，还有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