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城,朱元璋宅邸。
晏司楚进门的时候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搁在桌上还带着点余温。
马秀英正在灶间烧水,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:“来了?坐,水马上就开。”
腾翊后脚跟着进来,鼻子先到了:“嫂子,沏的什么茶?门口就闻见香了。”
“去年存的一点六安茶,一直舍不得动。”马秀英拎着铜壶出来,往粗陶壶里注了水,热气腾起来,满屋子都是茶香,“你俩来得巧,再晚两天这茶就得留给客人了。”
晏司楚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:“扬州城里一家老铺子做的茶食。铺子烧了一半,老师傅还在,听说是红巾军要买,连夜赶出来的。”
马秀英把铜壶搁下,解开油纸包,里头是几样细点——酥皮的、蜜馅的、还有裹了芝麻的条糕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捏了一块酥皮咬了一口,眉眼都舒开了:“扬州的茶食,比濠州的精细。这酥皮一层一层的,濠州那边做不出来。”
腾翊早就伸手拿了一块蜜馅的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着说:“嫂子,下回我们去苏州,给你带苏州的特产。苏州的茶食比扬州还出名,听说有种枣泥酥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被马秀英一个眼神截住了。她偏头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朱元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碗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了,抿了口茶。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晏司楚正端着茶碗暖手,余光扫到朱元璋的脸色,没接腾翊的话茬,把碗搁下来,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:“嫂子,扬州善后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。降卒打散了编进各营,屯田的活儿也交代下去了。高老七留在扬州管民务,老周帮着协理,那十七户人家都分了粮,开春就能下地。”
马秀英顺着台阶往下走,一边把油纸包重新裹好,一边问:“那扬州城里的房子呢?毁了那么多。”
“先尽着百姓住。空出来的几处大宅暂时充公,留着做粮仓和军械库。等入秋收了粮,再拨银子修民房。”晏司楚顿了顿,“张鸣建那个房子封了,里头的东西都留着,腾翊带着人在整理,一件一件登记。”
腾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那个房子,我打算收拾出来,往后改个义仓。让扬州百姓都记着那地方以前是什么,现在是什么。”
马秀英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你倒想得长远。”
“嫂子,我这是跟大哥学的。”腾翊朝朱元璋努了努嘴,“大哥每打下一地都想着种田,我好歹也得跟着学两成。”
朱元璋这会儿脸色缓过来了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你要真学了两成,我就省心了。”
腾翊嘿嘿一笑,又伸手去够芝麻条糕,被马秀英轻轻拍了下手背:“留点,别一口气全吃了。你二哥还没动呢。”
晏司楚拿了一块酥皮的,掰了一小半,剩下的大半搁在腾翊面前的碟子里。腾翊咧着嘴接过去,嘴里嘟囔着“还是二哥疼我”。
马秀英重新沏了一壶茶,给三人续上,自己也坐下来端了一碗。她看着腾翊吃得满嘴渣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:“下回出远门,我给你们多备些干粮。路上别光顾着赶路,到点吃饭。”
“嫂子你做的饼带着呢,上回那几斤饼我吃了五天。”腾翊说。
“五天?”马秀英眉头一皱,“饼放五天都硬了,你怎么吃的?”
“拿水泡着吃呗。”
马秀英叹了口气,转头对晏司楚说:“你也不管管他。”
晏司楚端着茶碗,语气平平的:“管不住。他饿急了连我那份都抢。”
腾翊理直气壮:“那我不是替你省干粮吗?你吃不完带着也是沉。”
马秀英被他气笑了,拿帕子甩了他一下:“下回多备些,你俩一人一包,谁也不许抢谁的。”
茶喝到第二壶,点心碟子见了底。晏司楚站起来要告辞,马秀英把剩下的几块酥皮重新包好塞他手里:“带回去,夜里饿了垫补垫补。”
腾翊探头看了一眼:“嫂子,我那份呢?”
“你刚才吃了多少?还带?”马秀英嘴上说着,还是从灶间拿了个小布袋出来,装了半袋子芝麻条糕递给他,“别一口气吃光了,留两天。”
腾翊接过来掂了掂,心满意足地往怀里一揣:“嫂子放心,我肯定留到后天。”
出了院门,腾翊走在晏司楚旁边,忽然压低声音:“二哥,我刚才说苏州,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晏司楚脚步没停:“你没看出来?”
“看出来了。大哥那脸沉得跟锅底似的。”腾翊啧了一声,“我当时就后悔了,多这个嘴干什么。”
“你也不是头一回多嘴了。”晏司楚语气淡淡的,“不过嫂子帮你兜住了,下回自己注意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腾翊拍了拍怀里的芝麻条糕,“不过二哥你说,大哥那个脸色——苏州的事,他是不是早就想过了?”
晏司楚沉默了几步才开口:“张士诚占着苏州,迟早要打。但现在咱们刚拿下扬州,渡江的事还没办完,两头不能同时动。大哥心里有数,就是听了你提苏州,心里不痛快。”
腾翊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俩人走到巷口分了道,各自回屋。
院子里,马秀英收拾了茶碗,走到正屋门口。朱元璋果然没进屋,站在廊下看墙上挂的舆图,手里端着凉了的半碗茶。
马秀英进里屋拿了件外衣出来,给他披上:“夜里凉,别站风口上。”
朱元璋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马秀英站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舆图——苏州那一块,被他的手指头摁了个浅浅的印子。
“苏州的事不急。”马秀英说,“先把扬州稳住了,渡江的事办利索了,后面再一步步来。”
朱元璋把茶碗搁在窗台上,手在舆图上按了按:“我知道。先把手头的事办稳妥了再说。”
马秀英拍了拍他后背:“进屋吧,外头风大。明天晏司楚和腾翊还来吃饭,我炖两条鱼。”
朱元璋把外衣拢了拢,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:“秀英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那茶食,确实比濠州的强。”
马秀英笑了一声:“那下回让腾翊多带两包。他那个嘴,只顾着自己吃,不会留点给别人。”
朱元璋嘴角动了动,撩帘子进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