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城外官道上，旌旗从城门洞一直排到二里地外，红巾军列队两侧，枪尖朝上，日头一照明晃晃一片。
晏司楚骑在枣红马上，远远看见城门口那面大旗底下站着个人，青布袍子，没穿甲，手搭凉棚往这边望。他勒了勒马缰，回头冲后头喊了一嗓子：“腾翊，前头大哥来了，队伍收紧。”
腾翊从队伍中段打马赶上来，往城门口瞅了一眼，咧嘴就笑：“嚯，这么大阵仗？大哥这是把濠州城的家底都拉出来了吧。”他把缰绳一紧，朝后头押队的赵老七喊，“老七，让降卒走齐些，别拖拖拉拉的，大哥看着呢。”
队伍往前走了半里地，朱元璋迎上来了。他走到晏司楚马前头站定，晏司楚翻身下马，脚还没站稳，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：“辛苦了。”
又走两步，拍在腾翊肩上：“你也辛苦了。”
腾翊嘿嘿一乐：“大哥，我俩不辛苦，就是路上降卒走得慢，急得我脚底板直冒火。”
马秀英从后头跟上来，手里端了个托盘，上头两碗温茶。她先递给晏司楚：“先喝口水，这一路晒的。”又端一碗给腾翊，“你嗓子都哑了，少嚷嚷两句。”
腾翊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碗，抹嘴笑道：“嫂子，你咋知道我跟人嚷嚷了？”
“还用知道？你哪回出去不跟人吵一架？”马秀英把空碗收回去，上下打量俩人，眉头皱了皱，“瘦了。晚上给你们炖鸡。”
晏司楚接过茶碗喝了一口，朝马秀英点了下头：“谢嫂子。”
腾翊在旁边凑趣：“嫂子，两只鸡行不行？一只不够吃。”
马秀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：“行，两只。吃不完兜着走。”
队伍继续往城门走。长矛军降卒被安排在官道右侧跪了一排，几十个人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穿着不合身的破衫，头埋得低低的，没人敢抬眼皮。
朱元璋走过去，站在头一个降卒面前。那人肩膀一抖，整个人趴在地上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，开口了：“你们在扬州做的事，够砍十次头。”
没人敢接话。后头有个降卒已经开始哆嗦了，旁边的人跟着筛糠。
“我不杀你们。”朱元璋声音不大，但官道两侧的人都听得清，“但你们得活着看我怎么治理这块地方。看明白了，回去告诉你们那些没来的同伙——红巾军的地盘上，不许再有这种事。”
降卒群里有人“哇”一声哭出来，三十来岁一个汉子，脸上有道疤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，一边哭一边磕头，额头磕在官道的碎石子儿上，磕得血糊糊的。旁边几个也跟着抹眼泪，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。
腾翊打马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个哭得最凶的，拿棒子点了点他肩膀：“别光哭，回去好好种地。再让我逮着你拿刀砍百姓，我这一棒子下去可没轻的。”
那人拼命磕头：“不敢了不敢了，再也不敢了。”
进了城，主街两侧挤了不少百姓。扬州大捷的消息前两天就传回来了，濠州城里都知道晏司楚和腾翊把张鸣建收拾了。有胆大的喊了一嗓子“晏左帅”，后头跟着喊起来，此起彼伏，越喊越齐。
腾翊骑在马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回头冲晏司楚挤了挤眼：“二哥，听见没？喊咱们呢。”
晏司楚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翘了一下：“收着点，尾巴别翘天上去了。”
“我翘什么了？我这人最实在了。”腾翊朝街边挥了挥手，一个小孩从人群里冲出来，手里攥着把野花往他马前一搁，扭头就跑。腾翊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了，“嘿，这待遇，比大哥还高。”
晏司楚笑了一声：“你当心大哥听见。”
话音没落，前头朱元璋回头瞥了一眼，似笑非笑。腾翊赶紧把嘴闭上，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领。
当晚英明会总舵摆庆功宴。朱元璋、晏司楚、腾翊坐一桌，李善长、徐达在旁边那桌，底下堂主护法坐了满满一院子。灯点了几十盏，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。
朱元璋先举碗：“扬州这一仗打得漂亮。张鸣建盘踞数年，你俩一个月给我收拾利索了，干净。”
晏司楚端碗碰了一下：“腾翊先混进城摸清底细，水门那边他引散长矛军，我才能从西门进去。要论头功，他算一个。”
腾翊赶紧摆手：“别别别，二哥你南门佯攻把张鸣建耍得团团转，把主力全调到南边去了，不然水门哪那么好进？咱俩谁也别争，大哥你最有功，你坐镇上喝茶，我俩跑腿干活，功劳都是你指挥得好。”
朱元璋笑骂：“滚蛋，少给我戴高帽。”
三只碗碰在一处，仰头干了。
喝到中巡，朱元璋搁下筷子问：“扬州城破之后，里头到底什么样？”
晏司楚把碗放下，想了想：“城破第二天我跟腾翊沿主街走了一遍。原先几万人的城，剩下不到二十户，几百来口。街面上铺子烧了大半，巷子里整条整条的空屋。张鸣建拿人当粮，井水都是红的。”
朱元璋端着碗没动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碗里酒往地上一洒。
“扬州的事，善后要细。”他重新倒了碗酒，“降卒编入各营，打散了编。那个大院子里的东西，留证据，将来往各营传看——让底下人都知道，咱们打的是什么人。”
晏司楚点头：“已经让赵老七在整理了。”
腾翊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大哥，我想着，往后每打下一地，头一件事就查这个。有没有拿百姓不当人的，有就办，没有就防。扬州这档子事，不能再出第二回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这话说得像个当家的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当家的啊。”腾翊理直气壮，“光明英杰，右帅，管着好几千人呢。”
马秀英这时候端了碗汤过来，放在晏司楚手边：“先喝汤，别光顾着喝酒。你脸都红了。”
晏司楚接过来：“谢嫂子。”
马秀英又端一碗搁腾翊面前：“你也喝。明天都到我那儿吃饭去，我给你们煮好吃的，你俩都瘦了。”
腾翊眼睛一亮：“嫂子，多做几个菜行不行？”
“行，可以。吃不完不准走。”马秀英拍了拍他后脑勺，转身走了。
腾翊端着汤碗，冲晏司楚小声嘀咕：“二哥，你觉不觉得，打了胜仗回来，嫂子比大哥还高兴。”
晏司楚喝了一口汤：“嫂子是高兴咱们全都平安回来了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腾翊把汤喝完，碗往桌上一搁，忽然正经起来，“二哥，扬州这一趟，咱俩没给大哥丢人吧？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，也把碗放下了：“没丢人。但往后仗还多，渡江的事已经定了，就这两个月。”
腾翊咧嘴一笑：“那不怕。咱俩搭手，打哪儿都行。”
俩人碰了碰碗，又干了一碗。院子里灯火通明，堂主护法们轮番过来敬酒，晏司楚喝得稳，来者不拒，但每碗只抿一口。腾翊就实在多了，谁来跟他碰他都干，喝到后来脸通红，拉着徐达划拳，输了八回还不认账。
庆功宴一直闹到半夜。腾翊最后是被两个兵架回屋的，嘴里还嘟囔着“再来一碗”。晏司楚稍微好些，自己走回去的，到了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主厅那边灯还亮着，朱元璋跟李善长还在说话。
他把武穆剑往墙边一靠，坐在门槛上吹了会儿夜风。扬州的事办完了，渡江的事在等着。路还长，但今晚能睡个踏实觉。
远处传来腾翊含含糊糊的喊声：“二哥——明天吃肉——别忘了——”
晏司楚嘴角翘了翘，起身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