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州北岸，入夜后起了雾，江面上白蒙蒙一片，正好遮船。
五十个精锐蹲在滩涂上，谁也没吭声。七条小船藏在芦苇荡里，船桨都用麻布裹了头，碰着船舷不出声。晏司楚蹲在最前头那条船的船尾，把武穆剑解下来搁在腿边，正往手上缠布条。
腾翊从后头摸过来，蹲他旁边，低声问了句：“司楚，这雾能撑多久？”
“后半夜散。”晏司楚头也没抬，“够用了。”
“五十个人，摸两个哨卡，按理说够了。”腾翊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，搓了搓，“我就怕元军巡船来得勤。”
“碰上就打。”晏司楚把布条系紧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不是念叨着要学水战？今晚就是水战。”
“我念叨的是在俞通海的船上正儿八经学，不是坐这种脸盆大的小船去摸哨。”腾翊嘴上抱怨，人已经站起来往船头走了，步天棒往身侧一拄，“走了走了，别磨蹭。”
晏司楚一挥手，五十人分头上了船。船桨入水没声响，麻布裹得严实。七条小船从芦苇荡里溜出来，贴着北岸往东走了一截才转向南，借着雾气往江心摸。月亮被云遮了大半，只在云缝里漏几缕光下来，江面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
腾翊站在船头，步天棒拄在脚边，眯着眼往前头看。雾气里什么也看不清，只能凭水流和方向估摸距离。划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前头那条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——这是晏司楚定的暗号，遇着情况就吹。
腾翊扭头看晏司楚，后者已经蹲到了船舷边上，手按在武穆剑上。
雾里钻出个黑影子，比他们的船大一圈，三丈来长，船头挂了个灯笼，晃晃悠悠往这边靠。元军巡船。
“多少人？”腾翊压着嗓子问。
晏司楚盯着那船看了一瞬：“看灯笼底下的影子，七八个。船头站了一个，船尾一个撑舵的。”
“那就先干船头的。”腾翊把步天棒从脚边提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巡船越靠越近，船头那个元军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打渔的，站在船帮上拿矛杆子敲了敲他们船舷，嘴里骂骂咧咧问了句什么。腾翊没等他把话说完，脚下一蹬船板，整个人蹿上去，步天棒横着一扫，正拍在那人胸口偏左。力道不算狠，但位置刁——那人脚下一滑，手抓了个空，整个人翻出船帮，扑通一声砸进江里。
“靠岸！”晏司楚在后头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压得低但传得远，“不要恋战，直接冲滩头！”
七条小船同时加速，桨手卯足了劲划水。巡船上剩下的元军反应过来，有人往船舷边上跑，有人抄起弓。晏司楚从船尾站起来，武穆剑出鞘，剑身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，挡开一支射过来的箭，偏头喊：“腾翊，把那个拿弓的料理了！”
腾翊已经跳到巡船船帮上了，一手抓着缆绳，一手拿棒子往船头方向抡。拿弓的那个元军刚搭上第二支箭，棒子到了——没往人身上打，敲在弓背上，弓弦嘣的一声断了，箭不知道飞哪去了。那人扔了弓往后退，腾翊没追，翻身跳回自己船上。
“走了！”他冲后头喊，“船不要了，让他们自己捞人去！”
七条小船齐刷刷冲到南岸滩头，船底蹭着泥沙发出闷响。五十人从船上跳下来，涉着浅水往岸上冲。晏司楚第一个上了滩头，武穆剑往腰里一挂，从靴子里抽出把短刀。
“两个哨卡，东西各一个。东边归我，西边归腾翊。摸掉就走，不恋战。”
腾翊已经带着二十来号人往西跑了。西边那个哨卡设在一处土坡上，木栅栏围了半圈，里头点了堆火，三个哨兵围着火堆坐着烤手。腾翊摸到栅栏外头，回头冲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——意思是别出声，跟他上。
他翻过栅栏，脚步轻得跟猫似的。三个哨兵里有一个听见了动静，刚抬起头，腾翊已经到了跟前，棒子横着搁在他肩膀上，压低声音：“别动，动就敲晕你。”
那人僵住了。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头跟上的精锐按住了。腾翊拿绳子把三个绑了，留下两个精锐看着，自己带人往回撤。
东边晏司楚那边更快。哨卡里就两个兵，一个在打瞌睡，一个在写信。晏司楚摸进去的时候打瞌睡的那个还在做梦，写信的那个刚抬头就被短刀顶住了脖子。两个活口，一个没跑掉。
两拨人在滩头汇合的时候，江面上巡船已经敲锣了。东边元军大营方向也传来号角声，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密。
“动作不慢。”晏司楚往南边望了一眼，“不到半个时辰就调兵了。”
“走不走？”腾翊把绑好的俘虏往船上一扔，“等会儿大营人马压过来就走不了了。”
晏司楚扫了一圈滩头，五十个人都到了，伤的扶着，一个不缺。“上船，撤。”
船队离岸的时候，南岸土坡上已经火把一片，人喊马嘶的，但船已经进了雾里。回程顺风，桨手换着班划，天亮之前全队回到了和州北岸。
清点人数是在滩涂上做的。晏司楚站在队伍前头一个一个看过去，阵亡七个。
腾翊蹲在边上，半晌没说话。最后站起来骂了一句：“那七个弟兄，有两个是我带的西边哨卡的，撤退的时候跑得慢了半步——”
“死在谁手里的？”晏司楚问。
“元军大营那边压过来的骑兵，摸黑砍的，我没看清人。”腾翊攥了攥拳头，“我该在后头压阵的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，低头把怀里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掏出来，蹲在滩涂上借着天边刚冒头的鱼肚白补了几笔。南岸哨卡的位置、元军大营的方位、巡船的巡逻路线、调兵的方向——他一样一样标清楚了。
“死了七个，换回来这张图。”他把草图折好收进怀里，“值不值另说，但渡江的时候不会再折这么多了。”
腾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，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：“司楚，你把那俩俘虏给我审审？”
“你审？”
“我嘴皮子利索，吓唬人有一套。”腾翊咧嘴一笑，“保证天亮之前把南岸布防的底细掏干净。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，把俘虏交给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