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，诚王府正殿。
探子跪在殿中，一口气把巢湖的事报完——水军整合完毕，廖永安的前锋已经到了和州江面，俞通海的主力随后就到。朱元璋调了濠州、滁州两处的粮草往和州运，渡江的日子就在眼前。
董泽越听眉头越紧，等探子说完，第一个拍了桌子：“大王，朱元璋过了江，集庆就离常州不远了。他打下集庆，镇江、常州就是他的下一步。江南的门一开，咱们跟他之间连个缓冲都没有。”
张士诚靠在椅背上，茶碗端在手里，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。听完董泽的话，他眼皮都没抬：“他过江，跟元军打。打赢了，元气也大伤。等他打完再说。”
董泽急了：“等他打完？他打完集庆，下一个就是镇江。镇江过了就是常州。大王，常州可是咱们的地盘！”
张士诚没接话，茶碗盖子转了一圈。
贝涛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，这会儿把扇子往桌上一搁，慢悠悠开了口：“董堂主说得急，但有一句话没说错——朱元璋这势头确实快。不过大王，我琢磨着，朱元璋能一路打到今天，靠的不是他一个人。”
张士诚抬了抬眼皮：“说下去。”
“朱元璋起家靠的是郭子兴的底子，这没错。但真正让他如虎添翼的，是晏司楚和腾翊这两个人。”贝涛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，“巢湖水军归附，是他俩去谈的。江淮地盘拿下来，是他俩打的。扬州张鸣建，也是他俩收拾的。这两个人一个管陆路一个管水路，一个稳一个灵活，搭在一块儿比三头六臂还难缠。说句不中听的，朱元璋没了这两个人，也就是濠州一带一个中等大小的军阀。可加上这两个人，他就成了眼下势头最猛的一路。”
董泽接上话：“贝堂主说得对。晏司楚和腾翊这两个人不除，早晚是咱们的祸害。朱元璋本人倒好对付，他手底下那帮淮西将领也就那样，但加上晏司楚和腾翊，他等于多了一条胳膊一条腿。大王，趁着朱元璋还没过江，咱们从常州出兵，把晏司楚和腾翊的退路断了，剩下朱元璋一个人就好办了。”
张士诚听完，把茶碗搁下了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董泽，你刚才说常州是你的地盘。我问你，常州往西，到和州，中间隔着几条河？”
董泽一愣：“两条。滁河和秦淮河。”
“水军的船，是谁的？”
董泽张了张嘴：“朱元璋的。”
“巢湖的水军是谁整合的？”
“晏司楚和腾翊。”
“那你从常州出兵往西打，滁河和秦淮河上全是朱元璋的水军。你的兵能飞过去？”张士诚拿茶碗盖子指了指董泽，“你打常州到和州这段路，水军拦着，粮道就断了。到时候晏司楚在前面顶着，腾翊从侧翼包抄，你两头挨打，退都退不回来。”
董泽脸憋得通红，想反驳又找不着话。
贝涛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而且大王，晏司楚和腾翊这两个人，不光能打，还会收买人心。扬州被张鸣建屠成那样，他俩去了之后不抢不杀，分田分粮，扬州剩下的几十户百姓现在拿他们当活菩萨。咱们要是出兵跟他们对上，扬州那边的百姓先就不答应，路都走不通。”
张士诚看了贝涛一眼：“你这话在理。朱元璋这时候如虎添翼，晏司楚和腾翊就是那对翅膀。但翅膀再硬，也得看老虎往哪儿扑。他现在往集庆扑，扑的是元军。等他跟元军耗得差不多了，翅膀也累折了，我再动手不迟。”
董泽还想说什么，张士诚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先看。等朱元璋过了江，看他跟元军在集庆打成什么样再说。他要是打不下来，咱们连动都不用动。”
董泽闷头坐了回去，到底没再顶。
张士诚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放下碗，多说了几句：“你们俩方才说的那些，我再补一层。晏司楚和腾翊这两人，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他们能打——能打的人我见得多了。麻烦的是他俩加起来比朱元璋还难对付。”
董泽抬了抬眼皮。
张士诚说：“朱元璋打仗靠的是调兵遣将，靠的是手下人忠心耿耿。可晏司楚和腾翊是亲自上阵的那种人，一个冲锋在前，一个出谋划策，两个人搭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组合。你打掉朱元璋容易，打这两个人难。朱元璋是脑袋，砍掉脑袋身子就散了。晏司楚和腾翊是两条腿，你砍掉一条，另一条还能跑。你们说哪个更难对付？”
董泽愣了愣，接了一句：“大王的意思是，晏司楚和腾翊比朱元璋本人还棘手？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张士诚把茶碗盖子搁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“朱元璋是虎，晏司楚和腾翊是翅膀。没有翅膀的老虎跑不了多远，可有了翅膀的老虎就难抓了。所以不能光盯着老虎看，得先想着怎么把翅膀剪了。”
贝涛把手里的扇子又打开摇了摇，看着张士诚慢悠悠补了一句：“可翅膀在天上，咱们够不着。大王说等，等的就是这个——等他们落下来。”
张士诚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散殿之后，董泽追出来两步，在廊下拽住了贝涛的袖子：“贝堂主，你怎么不劝劝大王？晏司楚和腾翊这两个祸害，明摆着的，大王怎么就看不明白？”
贝涛把袖子抽回来，看了看左右没人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董堂主，你看大王刚才那样子，像是没想明白的人吗？”
董泽一愣。
“大王把滁河、秦淮河的水路都算清楚了，连扬州百姓的反应都想到了。”贝涛把扇子打开摇了摇，“他心里有数。我说多了，反而显得我在教他做事。到时候他一句话怼回来，我脸上挂不住，他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董泽叹了口气：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？”
“不是干看着。”贝涛合上扇子，往董泽肩膀上拍了拍，“你该练兵练兵，该备粮备粮。大王说等，但没说等到什么时候。等朱元璋跟元军在集庆耗上了，那时候再提出兵，大王兴许就点头了。现在提，他只会觉得咱们沉不住气。”
董泽张了张嘴，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，甩袖子走了。
贝涛站在原地，看着董泽的背影摇了摇头。他自己心里也不痛快，但有些事急不来。张士诚这个人，你越催他，他越不动。得等他自己觉得时机到了才行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苏州城头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往西是常州，再往西是集庆。朱元璋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和州江面上了，晏司楚和腾翊一个管船一个管兵，正往对岸的元军防线上压过去。
贝涛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大王那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——朱元璋是虎，晏司楚和腾翊是翅膀。可这年头能剪翅膀的人还没生出来。等他们跟元军拼过一场，元气伤了，那时候再动手，胜算才大。
只是这时间差，得拿捏好了。早了不行，晚了更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