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州江岸，卯时刚过。
天还没大亮，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对岸采石矶的轮廓影影绰绰看不太清。岸上已经站满了人，左翼红巾军列在江岸左侧，右翼列在右侧，中间空出一条道，直通点将台。巢湖水军的战船沿着江岸一字排开，船头朝东，桅杆上的旗子被晨风吹得半卷半舒，廖永安的前锋船队已经离了岸，在江心排成雁翅阵，等着后续船队跟上。
晏司楚站在左翼阵前，武穆剑挂在腰里，剑鞘上的铜钉被初升的日头一照，泛着冷光。徐达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，手里攥着令旗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令旗的旗杆被他攥得发白。
右翼那边，腾翊扛着步天棒站在阵前，棒子往地上一杵，双手叠在棒头上，歪着脑袋看江心的前锋船队。常遇春在他旁边站着，抱着胳膊，腰里别着朴刀，脸绷得跟石头似的。
腾翊偏头瞅了他一眼：“常兄弟，你脸绷这么紧干什么？又不是头一回打仗。”
常遇春没回头：“头一回渡江。”
“那你紧张不？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脸绷那么紧。”
常遇春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话怎么这么多？”
腾翊咧嘴一笑：“我这不是帮你压压惊嘛。你看司楚那边，徐达站他旁边跟个闷葫芦似的，俩人一句话不说，那才叫憋得慌。”
常遇春哼了一声，没再接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点将台上，朱元璋登了台。他身穿一身青布袍外加战甲，腰里别着把刀，走上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，站定了，扫了一圈台下。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，他伸手按了按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过了江，就是集庆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
“打下集庆，江南就是红巾军的势力范围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高，但江岸空旷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元军在集庆堆了多少人，你们比我清楚。这一仗不好打。但不好打也得打。打过去，往后就没人挡得住咱们。打不过去——那就都别回来了。”
台下沉默了一息，然后左翼阵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，紧跟着右翼也喊起来，几千人齐声高呼，喊声在江面上滚过去，把薄雾都震散了。
晏司楚没喊，但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。徐达在旁边低声说了句：“左翼的船安排好了，前锋营一靠岸，咱们跟着压上去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。
腾翊在右翼那边扯着嗓子喊了两声，回头冲常遇春挤了挤眼：“常遇春，你喊没喊？”
“喊了。”
“没听见啊。”
“你管我喊没喊。”
誓师完毕，朱元璋走下台。他沿着中间那条道往回走，经过左翼阵前的时候停了一步，看了晏司楚一眼，低声说了句：“活着回来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：“大哥放心。”
朱元璋又走到右翼，看了腾翊一眼，话还没出口，腾翊先咧嘴笑了：“大哥放心，我命硬，元贼那帮人收不走。”
朱元璋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：“少贫嘴。上了船听指挥，别由着性子往前冲。”
“听二哥的，听二哥的。”腾翊拍了拍晏司楚那边。
朱元璋没再多说，摆摆手走了。
水军战船开始调动。廖永安的前锋船队先动，二十条快船顺着水流往东压过去，船桨齐划，水面上拉出二十道白浪。紧跟着俞通海的中军大船解缆起锚，船身重，动得慢，但稳当，一艘接一艘往江心驶去。
晏司楚翻身上了左翼的指挥船，徐达跟在后面。船离了岸，晏司楚站在船头，手搭凉棚往江心看。前锋船队已经跟对岸的元军水哨接上了火，箭矢往来，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细线。
“左翼跟上。”晏司楚对传令兵说，“别掉队，贴着前锋船队的尾巴走。”
传令兵挥动令旗，左翼十几条船齐齐往东偏，斜插进江心的船阵里。
右翼那边，腾翊也上了船。他站在船头，步天棒往船板上一杵，冲常遇春喊：“常遇春，你带人守住右舷，元军要是从侧面摸过来，你拿朴刀招呼他们下水。”
常遇春应了一声，走到右舷站定，朴刀出了鞘，刀尖朝下。
腾翊回头看了一眼后头跟着的右翼船队，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：“都听好了！上了岸先别管别的，跟着旗号走！谁要是跑散了，回去罚他扫一个月马厩！”
后头船上传来几声笑。
江面上风比岸上大，浪也起来了，船身开始晃。有几个新兵脸色发白，扶着船舷不撒手。腾翊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：“别往下看，往远处看。你看远处那个山尖，就盯着那儿看，一会儿就不晕了。”
新兵照他说的往远处看，果然好了一些。
前锋船队已经跟元军的水哨船搅在一处了，箭矢乱飞。晏司楚在指挥船上看得清楚，元军的水哨船不多，十来条小船，挡不住廖永安的前锋。但采石矶岸上的元军开始往江边调动，岸防的弓弩手已经就位了。
“传令下去，左翼船队加速，抢滩。”晏司楚把武穆剑从腰里抽出来，剑身在日光下一亮，“上岸之后往左压，把岸防弓弩手清了，给后头的船腾地方。”
徐达在身后应了一声，令旗一挥，左翼船队齐齐加速，船头劈开浪头，朝采石矶岸边压过去。
右翼那边，腾翊也抽出步天棒，往船头上一指：“常遇春，你从左舷上，我从右舷上，上了岸就往中间挤，别给他们结阵的工夫。”
常遇春点了下头，朴刀往肩上一扛：“上了岸看我的。”
两条船并排往岸边冲，浪头拍在船帮上，水花溅了一船人。腾翊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，咧嘴冲晏司楚那边喊了一嗓子：“司楚！我先上了，你跟上！”
晏司楚远远听见了，没理他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武穆剑往前一压，对徐达说了句：“别让腾翊一个人冲太前头，右翼要是脱节了，左翼补上去。”
徐达应了一声，令旗再挥。
江面上战船齐发，桨声、鼓声、喊杀声混在一处，往采石矶岸边压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