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州江面，晨雾还没散干净。
廖永安的前锋船队从巢湖顺水下来，二十条快船在江面上排成一字，船身窄长，吃水线压得低，船头尖翘，一看就是冲阵的料。船队靠上北岸码头，廖永安跳下船，靴子踩在跳板上咚咚响，走到岸上冲晏司楚和腾翊拱了拱手。
“晏左帅、腾右帅，前锋营二十条船，人到齐了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，抬脚往跳板上走：“上船看看。”
腾翊跟在后面，踩着跳板晃了两下，一把扶住船舷才站稳。廖永安在旁边看着，没吭声，嘴角动了动。
二十条快船分两列泊着，晏司楚从第一条走到最后一条，看船头的护板、船尾的舵桨、船舷两侧的披水板。他蹲下来敲了敲船板，抬头问廖永安：“这船能装多少人？”
“轻装三十人，重甲二十人。冲阵的时候划桨手占一半，能打的就十来个。”
“十来个够了。”晏司楚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们的船快，吃水浅，适合冲阵。渡江的时候前锋营打头，撕开元军的水上防线，腾翊的主力船队在后头压上。俞通海的中军殿后，护着粮草辎重。”
廖永安点头：“俞大哥交代过了，到了和州听晏司楚、腾翊两位调遣。”
腾翊在旁边一直没说话，这会儿把棒子往船舷上一搁，开了口：“冲阵的时候我在第一条船上。”
廖永安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：“腾右帅亲自上第一条船？”
“嗯。”腾翊拍了拍船头的护板，“前锋营的船轻，冲进元军船队里头就是搅局的。我站第一条船上，对面谁的船靠近了，我一棒子抡过去，把他们船桨打折了，那船就转不动了。后头的船跟上来收拾。”
廖永安看了晏司楚一眼。晏司楚面无表情，显然来之前腾翊已经跟他说过了。
“腾右帅上过船了？”廖永安问。
腾翊咧嘴一笑：“吐过一回了。”
廖永安没憋住，哈哈大笑。他这人话不多，笑起来倒是爽利，江面上都带回响的。笑完了，他拍了拍腾翊的肩膀：“吐过就不怕了。头一回上船吐了，第二回就不吐了。腾右帅吐了一回还敢上第一条船，我廖永安服。”
“服就行。”腾翊顺杆往上爬，“那你给我挑条最稳的船，别我站上头一棒子没抡出去，自己先栽江里了。”
“第一条船就是最稳的。我亲自挑的，吃水最深，船板最厚。划桨手全是老手，你站上头抡棒子，船不会晃。”
晏司楚在旁边接了话：“廖兄弟，前锋营冲阵之后，你不用恋战。撕开口子就往两边分，把元军水师的注意力往两翼引。腾翊的主力船队从中间压上，直接往对岸滩头冲。俞通海的中军跟在后面，把粮船护住。”
廖永安拿手指头在船舷上比划了一下：“分两翼的口子留多宽？”
“能过两条并排船就行。”
“那窄了。”廖永安摇头，“我的船吃水浅，分两翼的时候往外甩得快，但后面的运兵船吃水深，两条并排过不去。留三条船的宽度。”
晏司楚想了想，点了头：“成。那就三条船的宽度。廖兄弟，你分两翼的时候，左翼往南甩，右翼往北甩，把元军水师往两边扯。腾翊中间压上去的时候，左右两翼再合拢，把元军船队包在里头。”
廖永安蹲下来，拿指头在船舷上画了个简图，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：“行。左翼甩出去之后往南兜一圈，等腾右帅的船队过去了再合拢。右翼往北兜，跟左翼一个路子。”
“对。”
腾翊在旁边听了半天，插了一句：“廖兄弟，你分两翼的时候，我那条船跟谁走？”
“跟中军。你从中间压上去，我的船分完两翼就撤到后头，护着俞大哥的中军。”廖永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，“腾右帅，你上第一条船可以，但有一条，万一船不行了，你赶紧往第二条船上跳。”
“你放心，我潜水还行。就是上岸之后得换身干衣裳。”
廖永安笑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晏司楚把分工定了，又上了一条船，把划桨手叫来问了会话——问的都是实在事，划桨手叫啥名字、哪年当的兵、水战打了几回。划桨手一一答了，晏司楚听完点了下头，对廖永安说：“你手下这帮人靠谱。”
“都是巢湖边上长大的，水里泡大的。划桨比走路还顺溜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晏司楚从船上跳下来，站在码头上拍了拍手，“后天东南风起，辰时渡江。廖兄弟，前锋营卯时起锚，在江心先列好阵，等腾翊的船队到了再动。”
廖永安应了一声：“卯时起锚。”
腾翊从第二条船上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廖兄弟，卯时起锚，那早饭什么时候吃？”
“寅时末吃。伙房把饭送到船上，你站船头上吃。”
“站船头上吃？风一吹碗不得扣江里？”
“你拿稳了就不扣。”廖永安一本正经地说，“拿不稳就吃干的，饼干管够。”
腾翊回头冲晏司楚喊了一嗓子：“二哥，你听见没？廖大哥让我站船头上啃饼子！”
晏司楚头也没回：“活该。谁让你非上第一条船。”
“我那是为了打仗！”
“啃饼子也是为了打仗。”
腾翊张了张嘴，没词了。廖永安在旁边又笑了一声，转头跟晏司楚说：“晏左帅，腾右帅这人挺有意思。”
“他就有意思。”晏司楚把武穆剑往腰里正了正，“就是话多。”
“话多好。水战打起来，船上喊话听不清，话多的嗓门大，对面听得见。”
腾翊远远冲这边喊：“廖兄弟，你这话我爱听！回头打完仗，我请你喝酒！”
“行，打完仗喝。”廖永安朝江面上望了一眼，“不过得先过了元军水师那关再说。”
江风吹过来，二十条快船在江面上轻轻晃着。后天东南风一起，这些船就要冲进元军水师的阵线里去。腾翊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上，把步天棒往船舷边一戳，棒子尖上绑了块红布，风一吹飘起来，远远看着跟面小旗子似的。
晏司楚在码头上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身往行辕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廖永安补了一句：“前锋营冲阵之后，你多盯着腾翊那条船。他上了船就不听劝，你看情况不对就把船往回拽。”
廖永安拱了拱手：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