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石矶拿下之后，大军没歇几天就南下了。
朱元璋的目标很明确，集庆。打下集庆，江南的门就彻底开了。但大军走到江宁镇，探马撒出去一圈，回来的消息让朱元璋勒住了马。察罕扩郭率部屯驻方山，营寨扎得严严实实，跟集庆城互为犄角。方山在江宁东北，地势高，从山上能把江宁镇到集庆这条官道看得清清楚楚。
朱元璋在马上看完探报，把地图摊开，几个将领围上来。徐达拿手指头顺着官道划了一下：“走江宁镇往北，过了方山就是集庆南门。察罕扩郭把营扎在山上，居高临下，咱们走官道从山脚过，他一个冲锋就能把队伍截成两段。”
晏司楚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，又抬头往方山方向望了望，地势确实高，山上营寨的旗子都能看见。他指着方山侧后那条山脊：“察罕的骑兵不好打。他扎营在方山，居高临下，正面仰攻伤亡太大。我带一支骑兵绕到侧后，从那条山脊摸上去，断他后路。”
朱元璋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谁正面攻？”
“我来。”腾翊站起来拍了拍手，“正面牵制，把他注意力全吸在我这边。二哥你从后边动手。”
徐达接了一句：“我跟腾翊一起正面。我带刀剑兵压上去，把察罕的骑兵钉在原地，不让他腾出手来调头。”
朱元璋听完，把马鞭往地图上一搁：“行。腾翊正面，徐达策应，司楚率骑兵绕后。三路一块动，把方山给我拿下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扫了三人一圈，目光在晏司楚脸上多停了一瞬：“察罕扩郭不是寻常角色。这人是察罕军的后起之秀，手底下骑兵都是精锐，冲起来跟刀子切豆腐似的。别轻敌。”
腾翊咧嘴一笑：“大哥放心，轻敌的事我干不出来。我只会让他轻敌。”
散开之后，晏司楚去挑骑兵。他从青衫红巾军里选了三百精骑，马是好马，人是精兵，个个脸上带着杀气。他在队伍里转了一圈，拿马鞭点了十几个人出来单独问话，问的全是跑过山路没有、夜里能不能辨方向、坐骑换掌勤不勤。问完了才点头让人归队。
腾翊溜达过来的时候，晏司楚正蹲在地上摸一匹黑马的蹄子，看掌钉得牢不牢。腾翊蹲到他旁边，伸手拍了拍马脖子。
“司楚，你这三百人挑了一个时辰，挑出花来了？”
“挑命。”晏司楚站起来，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灰，“绕后这条路得摸黑走山路，马掌要是半道上掉了，人就回不来了。”
腾翊看了一眼那三百骑兵，个个精壮结实，马也精神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这拨人带出去，察罕的后背算交代了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“哎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正面进攻的时候，打算先给他送份见面礼。”腾翊从怀里摸出张纸，上头画得乱七八糟的，“我琢磨着，察罕这种人打仗有章法，一看我正面压上去，他肯定按套路来——先放箭，再出骑兵冲阵。我偏不按套路，我先派一队人举着盾往前挪，到他射程边上就停住，蹲那儿不动。他放箭我不冲，他出骑兵我不退，就在那儿耗着。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这是要把他的耐心磨光。”
“对喽。”腾翊把纸折起来揣回去，“察罕是个打仗有板有眼的人，有板有眼的人最怕碰上不按牌理出牌的。他在山上等着我冲，我偏不冲，就在山底下蹲着。他蹲不住了就得自己下来，他一动，阵型就松，你从后边正好动手。”
晏司楚站起来，把马缰扔给亲兵，看了腾翊一眼：“你这主意有点意思。但有一条——他万一不出来呢？”
“不出来我就接着蹲。”腾翊理直气壮，“他那么大一个营寨杵在半山腰，粮道从北边过来。我让徐达带人把北边的粮道一掐，他饿上两天不出来也得出来。”
晏司楚想了想，点了下头：“粮道的事我去跟徐达说。你正面别真蹲着不动，该给的动静得给，让他觉得你随时要往上压。”
“知道。真真假假嘛。”腾翊拍了拍手站起来，“司楚，你绕后的时候别冲太前面。你那把武穆剑是好看，但察罕的骑兵不认好看。”
晏司楚瞥了他一眼：“你管好正面就行。”
“我这不是担心你嘛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
腾翊嘿嘿一乐，转身走了。
当天傍晚，晏司楚带着三百骑兵先动了。他没走大路，从江宁镇西边一条山道绕过去，打算趁天黑摸到方山北麓。临出发前，他让人把马挑好了，刀枪不碰铁器，连马铃都摘了。
徐达的刀兵营在正面山道口列阵，腾翊的前锋在徐达侧翼展开，摆出要强攻的架势。山上的察罕扩郭果然沉得住气，一直没动静，只在营寨外头加派了巡哨。
腾翊站在阵前头看了半天，回头对徐达说：“察罕这人不简单。我摆出这么个阵势，他连个试探的骑兵都不派。这人沉得住气，跟二哥说的一样，不好打。”
徐达抱着胳膊站在旁边：“那你蹲不蹲？”
“蹲。”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插，往旁边石头上一坐，“我蹲到他沉不住气为止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，晏司楚的三百骑兵摸到了方山北麓的山脚下。他让队伍停下来，自己下马走了半里地，趴在一处土坡后头往山上观察。
方山的营寨北面依着山势修了一道石墙，墙后头大约每隔二十步站着一个哨兵。寨子后门有一条窄道通山下，窄道口设了鹿角拒马，旁边有个小哨棚，大约一个十人队守着。
晏司楚看了小半个时辰，把周围的地形都记在脑子里。他退回来，在地上画了个简图，把几个骑兵头目叫过来：“北门哨兵换岗的时辰我盯出来了，大约两刻钟一换。换岗的时候有半刻钟空当，鹿角拒马后头没人盯着。我带十个人摸掉哨棚，你们等我的信号，信号一起就冲北门。进了寨子往东压，把察罕往正面赶。”
一个头目问：“万一察罕不往正面跑呢？”
“他往正面跑是死，往山上跑也是死。北门一破，他只能往南门跑，南门出去就是腾翊的正面。”晏司楚拿树枝在地上戳了戳，“前后一夹，他跑不了。”
安排完了，晏司楚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武穆剑挂在腰里，他伸手按了按剑柄，往山上看了一眼。
方山营寨里灯火星星点点，察罕扩郭大概还在中军帐里琢磨正面那帮红巾军到底想干什么。
晏司楚翻身上马，对三百骑兵说了句：“摸上去之后，听我号令。我剑一出鞘，你们就给我往死里冲。”
三百人齐声应了一声，压得极低。
山脚下，腾翊蹲在石头旁边啃干粮，忽然打了个喷嚏。他揉了揉鼻子，往方山方向看了一眼：“司楚应该摸到位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