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三月初，天还没亮，号角就响了。
集庆路西门城外，红巾军列了四个方阵。晏司楚领左队，一千五百人，推着六架云梯；腾翊领右队，也是六架云梯。常遇春带后队一千人，扛着撞木和盾牌跟在后面。徐达率两千人在两翼压阵，防备其他城门出援兵。
朱元璋骑马站在中军旗下，看了半天西门城头。城楼上火把密密麻麻，滚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，守军来回跑动，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。
“打。”他把令旗往前一挥。
鼓手抡圆了胳膊，十面大鼓同时擂响。晏司楚和腾翊几乎同时动了，两路人马从左右往城墙根下压。云梯底下装了轮子，几十个人推着往前跑，到护城河边架浮桥，过了河再往城墙根推。
城头滚木礌石往下砸，砸在云梯上木屑乱飞。有个云梯被砸断了一根横档，推梯子的兵卒被弹开好几步，后头的人立马补上去接着推。箭雨从城头上泼下来，刀盾手举着门板大的木盾挡在前头，箭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腾翊把步天棒往腰后一别，回头冲常遇春喊了一嗓子：“常遇春，后队压上！我上梯子！”说完蹿到云梯底下，双手扒着横档往上爬。
他爬了半截，城头一块礌石擦着他肩膀砸过去，劲风带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晃，左手一滑，只剩右手抓着横档。底下的人吓得喊了一声，腾翊腰腹一使劲，硬生生把身子拉回来，一把抓住旁边的横档，嘴里骂骂咧咧没停：“他娘的，差点把老子砸下去！”
他接着往上爬，边爬边吼：“往上冲！别回头！回头就掉下去！”
城根底下，晏司楚没上梯子。他站在护城河内侧的烂泥地里，武穆剑出了鞘，剑光在城根底下来回扫。城头射下来的箭雨一拨接一拨，他剑走圆弧，把飞来的箭矢拨开一大片，箭矢撞在剑身上叮叮当当响，有的被磕飞出去，有的被他拨得偏了方向插进泥里。他脚下一步没退，身后登城的兵卒从他撑出来的空档里往云梯上涌。
“快上！我挡着！”晏司楚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。一个兵卒从他身边跑过去，踩着云梯往上爬，爬了两步回头喊：“左帅，你自己也留神！”晏司楚没理他，剑光一转，又拨开三支连珠箭。
常遇春带着后队往上填，冲到城墙根底下，城头一锅滚油浇下来。前头几个兵卒惨叫着滚下云梯，常遇春脸上溅了两滴，烫得他嘶了一声。他把刀往地上一插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刀盾手上前遮住！后面的人把云梯扶稳了！再冲！”
后队的刀盾手举着木盾往云梯底下压，把城头上扔下来的礌石挡开几块。常遇春踩着云梯往上爬，刚上了两三步，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他旁边的横档上，整架云梯晃了一下。常遇春一把抓住梯脚，等晃稳了接着往上爬。
腾翊爬到离城头还有一丈远的地方，从腰后抽出步天棒，往城垛上一勾，借力一翻身，整个人腾空翻上了城垛。城垛后头两个元兵挺矛刺过来，腾翊往下一蹲，棒子横扫，两杆长矛被他磕飞出去，人跟着往里头一扑，把两个元兵撞翻在地。
“老子第一个上来的！”腾翊爬起来，棒子抡开了在城垛上清出一块地儿，底下红巾军跟着往上涌。
晏司楚在城根底下看得清楚，腾翊上了城头，他也不再光拨箭了，踩着云梯往上冲。他上的这架云梯被礌石砸断了两根横档，中间空了一截，他脚下一蹬直接跨过去，两步蹿到城垛底下，武穆剑往上一捅，把城垛边上一个正举刀要劈的元兵捅了个对穿。那兵往后一倒，晏司楚翻上城垛，剑光横扫，把旁边两个元兵击毙。
城头上乱了一阵，元军从瓮城里调了预备队上来，把腾翊和晏司楚刚撕开的口子又堵了回去。礌石滚木不要钱似的往城下砸，红巾军后队上不来了，云梯底下堆了一层尸体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朱元璋在中军旗下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西门城头的旗号——元军预备队越调越多，城头反而比早上更难打了。
“鸣金。”他把令旗往下一劈。
锣声响起来，晏司楚和腾翊在城头上互相看了一眼。腾翊正踩着两个元兵的胸口抡棒子，听见锣声骂了一句：“这就收了？”晏司楚把武穆剑往鞘里一插，一把拽住他胳膊：“走！别恋战！”
俩人从城垛上翻下来，踩着云梯往下溜，溜到半截云梯断了，俩人直接跳下来，在地上滚了一圈。常遇春在后头收拢残兵，把云梯推倒，刀斧手断后，慢慢往营里撤。
进了营门，腾翊把棒子往地上一杵，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右边肩膀上的衣裳被礌石擦破一大片，露出来的皮肉青紫一片，他拿手按了按，呲了呲牙：“明天再来。”
晏司楚坐在地上，武穆剑横在膝盖上，正拿块布擦拭剑身。今天拨箭拨得太多，幸好武穆剑完好无损。他擦了两下，抬头问腾翊：“你肩膀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，蹭了一下。”
“蹭了一下能青成那样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又不能砍了重长。”腾翊蹲下来，拿胳膊肘碰了碰晏司楚，“二哥，今天这仗没白打。我看出来了——西门的滚木礌石今天砸了大半，明天他再守，没这么多东西往下扔了。”
晏司楚把剑插回鞘里：“城头上元军的预备队今天调上来三拨。察罕扩郭手里能打的兵就那么多，今天伤了一批，明天补不上。”
朱元璋从营门外走进来，后头跟着徐达。他走到俩人跟前蹲下来，看了看腾翊的肩膀，又看了看晏司楚的剑鞘。
“今天没得手，但西门城头上他们消耗比咱们大。”朱元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，“明天换个打法——佯攻西门，主力从北门往里突。察罕扩郭今天往西门填了太多人，北门那边一定空。”
腾翊拍了拍身上的泥：“行，明天我爬北门。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先把你肩膀上那点伤养好再说吧。”
“这算什么伤？”腾翊把胳膊抡了两圈，“明天爬城照样是我第一个。”
晏司楚没理他，对朱元璋说：“明天我还在城根底下挡箭。腾翊爬城，常遇春后队填。”
朱元璋点头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：“今晚好好歇着。明天北门要是打不下来，后天接着打西门。集庆城再硬，也扛不住这么耗。”
入夜之后，营里生了火堆，伤兵挨个包扎。腾翊蹲在火堆边上让军医给他肩膀上贴膏药，嘴里还跟旁边几个兵吹牛：“你们是没看见，我今天翻上城垛那一下，两个元兵都没反应过来，一棒子一个，倒得比割麦子还快。”
晏司楚坐在旁边擦剑，头也没抬：“你那一下要不是我拨箭拨得快，你腿上还得多插两根。”
“司楚你这话说的，我翻上去的时候你不是在下头拨箭呢吗？咱俩配合得多好。”
晏司楚把剑插回鞘里，站起来往帐里走：“明天北门，别冲太前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腾翊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，回头跟军医嘟囔，“看见没，我二哥这人就爱操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