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庆城下，辰时刚过。
青衫红巾军列了三个大阵，中军大旗上书“朱”字，左右两翼各三千人，长矛如林，盾牌如墙。朱元璋骑在马上，站在中军阵前，身后徐达、常遇春分列左右。晏司楚和腾翊各领一支人马，在左右两翼压住阵脚。
城楼上，察罕扩郭一身铁甲，右臂套着飞轮盾刃，手扶城垛往下一看，回头冲左右笑了笑：“朱元璋把家底全搬来了。”
他探出半个身子，朝城下喊：“朱元璋！你从濠州一路打到集庆，跑了上千里路，不累吗？要不进城歇歇脚，我让人给你沏壶茶？”
朱元璋在马上仰头回了一嗓子：“茶就不喝了。你把城门开了，我进去自己沏。”
察罕扩郭收了笑，声音沉下来：“朱元璋，你少跟我这儿抖机灵。你一个反贼，占了濠州又害死郭子兴父子，自己坐了城主的位置，青衫红巾军的大帅是你篡夺来的！你还有脸站这儿跟我说话？”
城上城下安静了一瞬。
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等他说完，才慢悠悠地开了口：“郭子兴是我老丈人，他活着的时候我替他打地盘，他死了我替他守濠州。他儿子郭叙爵接位，我辅佐他，郭叙爵战死了我才接的帅印。一没逼宫二没下毒，濠州城里的弟兄都在，你随便找个人问，看看我朱元璋篡没篡位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提了些：“倒是你察罕扩郭，元贼让你协防集庆，你把主将蛮子海牙的脑袋砍了挂城楼上。论夺权篡位，你比我利索。”
城上城下都静了一瞬。腾翊在左翼打马往前冲了几步，步天棒往空中一举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察罕！你把主将都砍了，还替谁守城呢？出城投降不杀！我腾翊说话算话！”
察罕扩郭看了他一眼，回头对城楼上的兵说：“那个使棒子的，待会儿冲阵的时候先射他。”说完他转身下了城楼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集庆南门吱呀呀往两边开，察罕扩郭率两千骑兵从城门洞里冲出来。马队排成楔形，他自己在最前头，盾刃从马鞍上抽出来往右臂一挂，机关一按，刃口转成一片银光。
“冲阵！”察罕扩郭一马当先，两千骑兵马蹄翻飞，朝中军大阵压过来。
晏司楚在左翼看得真切。他没急着动，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——徐达带着长矛手列好了阵，常遇春在右翼也把步兵压住了阵脚。他把武穆剑一拔，冲徐达喊了一声：“徐达，你带长矛手从左边兜，别跟他正面撞！常遇春，你从右边压，把口子给我堵死！腾翊——”
腾翊已经在右翼跑出去半截了，回头一嗓子：“知道了！我抄他后路！”
晏司楚骂了一声“这急性子”，夹马冲出去，身后五百骑兵跟上来。三路人马同时动，徐达的长矛手从左翼兜出去，常遇春的步兵从右翼压上，腾翊带着五百骑绕到察罕扩郭侧后方，晏司楚自己从正面偏左切进去。
察罕扩郭的骑兵冲进中军阵前，长矛手往地上一蹲，矛尖朝外，骑兵冲不进去，只好往两边分。这一分，左边撞上徐达的长矛阵，右边撞上常遇春的刀斧手。察罕扩郭拨马往右突，正撞上腾翊。
腾翊一马当先冲进元军骑兵堆里，步天棒抡圆了，头一个骑兵的矛被他横着一棒子磕飞。第二个骑兵举刀往下劈，腾翊往马背上一趴，棒子从下往上捅，正捅在那元兵的前胸，骑兵摔下来。腾翊直起身，棒子往肩上一搁，冲后头喊：“常遇春！堵住右边！别让察罕往城里缩！”
常遇春在右翼吼了一嗓子：“堵着呢！他跑不了！”
察罕扩郭在乱军里看得清楚——正面冲不进去，两翼被兜住了，后路正在被那个使棒子的截断。他咬了咬牙，拨马往城门方向撤。晏司楚从左边切进来，武穆剑左右劈砍，专挑骑兵的薄弱位置招呼。一个骑兵挺矛刺过来，晏司楚侧身让过矛尖，左手抓住矛杆往下一拽，那骑兵被拽得往右一歪，晏司楚右手剑背拍在他头盔上，连人带马往旁边倒。后头的骑兵收不住马蹄，撞成一团。
晏司楚抬头看见察罕扩郭往城门退，冲腾翊喊了一声：“腾翊！别追太深！城上有箭！”
腾翊已经追到护城河边上了，听见喊声一勒马，城上箭雨泼下来，他往马背上一趴，拨马往回跑。肩膀上一凉，低头一看，一根断箭插在肩甲缝里，他拿手一拔，呲了呲牙：“差半寸就扎肉里了。”
察罕扩郭退入城门，城门从里头关上，城上的箭射得更密了。红巾军退回来，在射程外头重新列阵。
朱元璋在马上看完了整场，等晏司楚和腾翊回来，先看了腾翊肩膀一眼：“伤了？”
“蹭破点皮。”腾翊把断箭杆扔地上，“察罕扩郭这小子跑得倒快，再给我半刻钟，我就把他撵到城门洞里揍他了。”
朱元璋没理他这话茬，翻身下马。李善长从后头赶上来，铺开地图就地一摊。朱元璋蹲下来看了半天，抬头问：“集庆城墙多高？”
“三丈六。”李善长说，“墙砖是旧城翻修的，夯得结实。四门都有瓮城，门洞外头还加了道千斤闸。”
腾翊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啧了一声：“集庆城坚，强攻伤亡大。今天察罕出城冲了一回，试出咱们的虚实了，往后他缩在城里不出来，咱们总不能拿人命往城墙上填。”
晏司楚从马上下来，走到地图跟前蹲下，拿手指头在集庆四门画了一圈：“察罕扩郭今天出城冲阵，两千骑兵折了三四百，他城里本来兵就不多，这么耗下去他耗不起。蛮子海牙的死，他手下那帮人嘴上不说，心里都记着。察罕扩郭靠杀主将立威，这招能唬得了一时，唬不了太久。先围几天，把四门堵死，一只鸟都飞不进去，等城里的粮吃完了再说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，点头：“围。徐达带人把南门和东门堵住，常遇春堵北门和西门。水军沿江布防，元军从水路来援的，来一个打一个。善长，攻城器械造起来，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，该造的都造，但造好了先别动。”
李善长拿笔记下来，转身去安排了。
当天下午，红巾军把集庆围成了铁桶。四门外的所有通路全部截断，水军船队沿江摆开。朱元璋在城下扎了中军大营，帐篷顶上飘着炊烟，明摆着告诉城里的察罕扩郭——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，不着急。
入夜之后，晏司楚站在营帐外面，往集庆城墙方向看。城头上灯火通明，每隔几步就有一队兵来回走动，火把的光映在城垛上，一晃一晃的。他把武穆剑往腰里按了按，盯着南门城楼上那面旗看了一会儿。旗下面挂着蛮子海牙那颗脑袋，白天看得清楚，晚上只剩个黑糊糊的轮廓。
腾翊从旁边晃过来，手里端了两碗粥，递了一碗给晏司楚：“二哥，喝粥。今天打那一场累够呛，你从左边兜了三四里地吧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晏司楚接过碗喝了一口。
“察罕扩郭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。”腾翊蹲在旁边，一边喝粥一边说，“今天那个楔形冲阵，两千骑兵能摆出那个架势，看得出来练过。他要是缩在城里不出来，咱们围他十天半个月，他城里那点粮草撑不撑得住？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晏司楚说，“他杀了蛮子海牙，退路已经断了。降了咱们，元廷那边饶不了他。跑了，咱们追到天边也得抓他。他现在只有死守这一条路。”
腾翊把粥喝完，碗往地上一搁：“那他就守吧。咱俩看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晏司楚没说话，又往城楼上看了一眼。城头上的火把比方才多了几支，察罕扩郭大概也在城楼上往下看。隔着护城河，隔着城墙，隔着夜雾，两个人谁也没看见谁，但心里都清楚——集庆这盘棋，已经摆到残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