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彡没接话，只是把手里的锄头往肩膀上一横。
布鞋底下的黄泥还没甩干净，他就那么扎在地上，稳得像截在山上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。
“陆大叔，这……这是闹哪样？”
“咋这么多豪车？那是百草堂的标志吧？”
村口聚拢的人越来越多。村民们披着旧褂子，有的拎着菜篮，有的扛着农具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。
陆家村穷了这么些年，哪见过这种阵仗？
刘经理见围观的人多了，眼珠子一转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金灿灿的名片，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盖了红戳子的现金支票。
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，往前递了递。
“陆老板，咱们敞亮点说话。”
刘经理拔高了嗓门，确信周围的村民都能听个真切：“这是百草堂的诚意。这张名片，是省城药材商会的引荐信；这张支票，你可以数数后面有几个零。”
他抖了抖支票，金色的边框在雾气里晃得人眼晕。
“一个亿。”
刘经理故意咬重了字音，嘴角挂上一抹施舍般的笑，“整整一个亿。只要你点个头，把那肥料配方写下来，这钱，现在就是你的。”
“嘶——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抽气声。
“多少？一亿？”
“老天爷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！”
“陆大叔这是要发大财啊！一亿块钱，怕是能把咱们整个村的地都买下来了吧？”
村民们交头接耳，眼神里全是震撼和眼红。在他们看来，这哪是做生意，这分明是财神爷下凡撒钱了。
刘经理很满意这种反应。他看着陆林彡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。
“陆老板，你是聪明人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导，“在这穷山沟里刨食，累死累活一年能见几个钱？拿了这一个亿，去省城住大别墅，送你闺女上最好的大学。这辈子，下辈子，你都花不完。”
他再次把名片和支票往前送了送，几乎要戳到陆林彡的胸口。
“拿着吧，这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。”
陆林彡垂下眼皮，扫了一眼那张支票。
一后面跟着一串零，笔迹挺硬，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味儿。
他突然想起以前在城里打零工的日子。为了几千块钱的尾款，他跟人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，最后还得看人家的脸色赔笑。那时候，钱是命，是压在他肩膀上掀不开的山。
但现在，他觉得那张支票轻飘飘的，跟张擦过嘴的废纸没啥区别。
“看完了？”
陆林彡开口，声音很稳，听不出半点起伏。
刘经理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这出戏演完了吗？”
陆林彡抬眼，目光平静地对上刘经理的眼睛，“演完了就带着你的人滚。这路，别挡着我送菜。”
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冻住了。
村民们的议论声猛地掐断。
刘经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，最后拧成了一股子难以置信的火气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，“陆林彡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？这是一个亿！是百草堂给你的脸面！”
“我不缺钱。”
陆林彡把锄头从肩膀上卸下来，往地上一夯，“更不缺你这种‘脸面’。”
“给脸不要脸！”
刘经理气得手指发抖，指着陆林彡的鼻子，“你以为守着这破地就能当土财主？没有百草堂点头，你的菜连县城大门都进不去！信不信我一句话，就能让你这些烂菜叶子全烂在地里？”
他再次把名片拍向陆林彡的肩膀，动作粗鲁又狂妄：“拿着！别给老子装清高！”
陆林彡没动，连手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喵——”
一声尖利的猫叫突然炸响。
蹲在陆林彡脚边的小白动了。
白影一晃，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。
刘经理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凉意，紧接着，一股子怪力带偏了他的胳膊。
“啪！”
名片和支票脱手飞出，被直接拍向地面。
那是村口的一处烂泥水坑，昨晚刚下过雨，坑里积满了发黑的浊水。
名片和支票精准地栽进坑中心，溅起一朵浑浊的泥花。
烫金的名片打了个旋儿，瞬间被黑泥糊住了那一排显赫的头衔。一亿的支票被污水浸透，纸张迅速变软发黑，上面的数字在泥水里扭曲变形，显得滑稽又寒碜。
刘经理僵在原地，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。
他看着泥水里那张价值一亿的“废纸”，感觉那一巴掌不是拍在支票上，而是直接抽在了他的老脸上。
火辣辣的疼。
“你……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那只重新坐回原位、正优雅地清理爪子上泥点的白猫，又看向一脸淡然的陆林彡。
周围的村民也傻了眼。
那可是一个亿啊！就这么被一只猫给拍泥坑里了？
“小白，调皮了。”
陆林彡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脏了的东西，我陆家庄园不收。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着刘经理那双喷火的眼睛。
“名片你带走，钱你也带走。”
“我的配方，不卖。”
刘经理的脸由白转红，又由红转青，最后黑得像锅底。
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，凭着百草堂的名头，到哪儿不是被当成贵宾供着？别说这种山沟里的农民，就是县里的领导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。
今天，他竟然被一个修地球的大叔给耍了。
还被一只畜生给羞辱了！
“好，很好！”
刘经理收回手，指尖都在打颤。他死死盯着陆林彡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姓陆的，你有种。”
他往后退了几步，退到劳斯莱斯的车门边，眼神阴冷得像毒蛇，“我给过你机会了，是你自己找死。”
他猛地拉开车门，坐了进去。
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“陆老板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刘经理死死盯着陆林彡，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：“从明天起，我保证你的一颗菜都运不出这片山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