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辆喷着“县电视台”字样的采访车风驰电掣地刹在路边,轮胎在发烫的柏油路上磨出两道黑印子,一股子橡胶焦糊味儿瞬间弥漫开来。
车门还没关严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就拎着话筒跳了下来,身后的摄像师扛着机器,镜头死死咬住了陆林彡那辆扎眼的破三轮。
“就是这儿?”张记者推了推眼镜,语气急促,“听说有人在这儿公开诈骗,一颗西瓜敢喊一千块?”
“张大记者,您可算到了!”
周博文像见了亲爹似的,紧跑几步蹿到跟前,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陆林彡鼻尖上:“瞧见没?就是这货!展销会里撵出来的垃圾,在这儿玩空手套白狼呢。一颗烂瓜敢卖一千,这不是明摆着抢钱吗?”
摄像机上的红灯急促闪烁,镜头像毒蛇盯着猎物一样锁定了陆林彡。
张记者把话筒往陆林彡胸口一顶,语速跟连珠炮似的:“师傅,你这瓜什么来头?是有国家认证的有机标,还是里面包了金?一千一颗,你凭什么开这个价?”
陆林彡没吭声,把那把半米长的西瓜刀从右手换到左手,刀尖在破木桌板上“咄”地敲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爸……”
陆青缩在老爹身后,手心里全是冷汗,扯着他的衣角小声嘟囔:“要不咱走吧,这阵仗太吓人了。”
“别怕。”陆林彡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眼神平静地看向记者,“想知道这瓜为什么值一千?”
“当然,全县观众都在等你的说法。”张记者冷笑一声,“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今天的晚间新闻,你就是反面典型。”
“说不出来就直接报警!”
“对!别让这骗子坏了咱县的名声!”
围观人群里,几个周博文找来的托儿开始扯着嗓子起哄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此时,展厅二楼的落地窗后。
几个挺着将军肚的农业大户正端着咖啡,一脸戏谑地往下瞧。
“老刘,去把大厅的中央空调开到最大,把正门也敞开。”
领头的胖子眯起眼,吐出一口烟圈,阴恻恻地笑笑,“咱这屋里全是顶级的猫山王和阳光玫瑰。让这穷鬼闻闻什么叫真正的名贵果香,活活臊死他那几颗烂西瓜。”
“得嘞,这就办!”
片刻后,展销会大厅沉重的感应玻璃门缓缓滑开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强劲的冷风裹挟着浓得发腻的果香,从大厅里呼啸而出。
那是几十种名贵水果混在一起的味儿,有榴莲的霸道,有葡萄的甜腥,还夹杂着一股子人工催熟的工业香精气,瞬间把方圆几十米都给罩住了。
“闻见没?”
周博文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写满了陶醉:“这才是高档货的味儿!陆林彡,你那几颗瓜怕是连个响儿都没有吧?赶紧切开给大家伙瞧瞧,看看里头是不是烂成一滩水了!”
广场上的路人也跟着摇头。
“确实香啊,不愧是几万块一平米的展位出来的。”
“这大叔也真是,在人家门口摆摊,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?”
张记者步步紧逼,话筒几乎戳到了陆林彡的嘴唇上:“摊主,请你立刻切瓜,否则我有权怀疑你在搞虚假宣传!”
陆林彡撩起眼皮,扫了一眼二楼窗户后那几个模糊的人影。
又看了看面前小人得志的周博文。
“既然你们想看,那就看好了。”
陆林彡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让人心颤的凉意,周围的嘈杂声竟诡异地小了下去。
他右手按住最中间的那颗西瓜,左手稳稳握住刀柄。
这一刻,原本浮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林彡指尖微微发力,一缕混沌灵气顺着掌心透进了瓜皮。
“咔嚓!”
刀尖刚碰上瓜皮,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便响彻广场。那声音透亮得很,不像是在切水果,倒像是这大日头底下敲碎了一块老冰。
陆林彡手起刀落,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银芒。
西瓜顺着中线裂开一条细缝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淡绿色的水雾,竟然顺着刀缝喷了出来!
那不是普通的水汽,而是浓缩到了极致的灵气精华。原本从大厅里狂吹出来的空调冷风,在撞上这股水雾的瞬间,竟然诡异地倒卷了回去。
紧接着,一股没法用言语形容的清香味儿,像清晨山涧里的第一缕凉风,又像雪山顶上刚开的冰莲,瞬间炸开了!
这股香味太纯了。
没有榴莲的腥腻,没有葡萄的酸甜,只有一种让人天灵盖都跟着颤栗的清爽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味儿?”
正举着话筒的张记者猛地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,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脑门直冲而下,原本因为熬夜采访而昏沉的脑袋,瞬间清醒得吓人。
“好香……怎么会这么香?”
摄像师连镜头歪了都没发现,张着大嘴,拼命地喘着气,像是要把这空气都吸进肚子里。
广场上彻底安静了。
原本起哄的托儿们,此时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这股清香以陆林彡的木桌为中心,像涟漪一样迅速荡开。
十米,三十米,五十米……
展厅里吹出来的那些昂贵果香,在这股气味面前,简直就像是厕所里的劣质空气清新剂,被冲得干干净净。
“这不可能!”
周博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他拼命揉着鼻子,“哪有西瓜是这个味的?你一定加了香精!你加了违禁药!”
他一边吼着,一边跌跌撞撞地想往桌子跟前扑。
可还没靠近,那股清甜的香气就像一只温柔的手,钻进他的五脏六腑。周博文脚下一个踉跄,竟然被这股香气熏得有些微醺,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了旁边的豪车上。
展厅大门口,原本正要进场参观的宾客们,此时全都钉在了原地。
他们像商量好了一样,整齐划一地转过头,目光火热地盯着广场中央那个破旧的木桌。
“我的天,这味道打哪儿来的?”
“快,去门口看看!好像是那个摆摊的把瓜切开了!”
“这辈子没闻过这么正的味儿,走,瞧瞧去!”
人潮开始倒流。
原本冷清的场外摊位,瞬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陆林彡缓缓收回刀,将裂成两半的西瓜翻转过来。
果肉不是那种俗气的通红,而是透着一种像红玛瑙般的晶莹感,每一颗瓜籽都像黑珍珠一样嵌在里头,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、亮晶晶的蜜汁。
阳光打在果肉上,竟然晃出了一圈淡淡的彩虹光晕。
“咕咚。”
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。
紧接着,广场上响起了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吞咽声。
张记者的话筒掉在了地上,发出刺耳的电流声,但他根本顾不上捡。他死死盯着那半颗西瓜,喉咙干涩得厉害:“这……这瓜,卖我一块成吗?我出一千!不,我出两千!”
陆林彡没理他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二楼。
二楼VIp包厢里。
原本稳坐钓鱼台的几个大户,此时正趴在玻璃窗上,脸都挤得变了形。
那股香气顺着通风管道钻进了屋,让他们手里顶级的蓝山咖啡瞬间变得跟刷锅水一样难喝。
“啪嗒!”
一声脆响,省城首席农业专家顾老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猛,带翻了手里的青花瓷茶杯。
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子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惊人的精光,死死盯着楼下那一抹红翠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“这香气……这成色……这怎么可能!”
顾老浑身哆嗦,推开扶他的助理,连外套都顾不上披,疯了一样往门口冲去。
“快!带老夫下去!晚了连皮都捞不着了!”
包厢里的几个富商面面相觑,随即也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跟着冲了出去。
此时的广场中央。
陆林彡在无数道贪婪又震撼的目光中,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刀。
他看着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,语气依旧冷淡。
“一千一颗。”
“现在,还有人觉得贵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