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红旗车稳稳停住，熄了火。车门一开，周县长跨了步出来。
他没穿那身板正的西装，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袖口利索地卷到手肘，露出的胳膊透着股常年下基层的干练劲儿。
“怎么回事？都围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周县长声音不高，但透着股压人的气场。原本乱哄哄的广场，像被掐住了脖子，瞬间静了大半。
“县长！您可算来了！”
展销会的王主任一路小跑过来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领带都歪到了脖子根。他一边抹汗，一边指着陆林彡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，嗓门拔高了几度：“这儿有个乱摆摊的，不听劝还动手打人，简直是胡闹！我正带人清场呢。”
周县长没接茬，目光越过王主任的肩膀，落在了那个寒碜的摊位上。
几只旧塑料筐，一张破木桌，还有半个刚切开的西瓜。
空气里飘着股清甜味儿，像刚下过雨的草地，又带着熟透了的果香，直往人鼻孔里钻。周县长眉头动了动，这味道……有点意思。
“非法摆摊？”严老冷笑一声，往前跨了一步，“王主任，你这眼睛是长到后脑勺去了？这种成色的农产品要是叫非法摆摊，那场子里那些喂药催熟的叫什么？叫合法投毒？”
王主任被顶得老脸通红，支支吾吾地辩解：“严老，您这是偏见。咱们展销会有规矩，没交赞助费，没过资质审核，就是不能入场，更没资格评奖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县长，脸上堆起笑：“县长，场内都准备好了，省里几家大企业的老总都在等您剪彩呢。这儿乱，咱们赶紧进去吧。”
周县长没动窝。
他盯着陆林彡看了一会儿，又瞧了瞧旁边那个死死攥着钱袋子、眼神倔强的小姑娘。
“你就是这瓜的主人？”周县长问。
陆林彡拍了拍陆青的手背，示意她宽心，随后平视着周县长，点点头：“陆家村，陆林彡。”
他站得笔直，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自家院里唠家常，没半点局促。
周县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在县里待了这么多年，见了他还能这么淡定的农民，确实不多。
“严老说你的瓜是‘神农之作’，我能尝尝吗？”
“县长，这不合规矩……”王主任还想拦。
“规矩是为人服务的，不是用来卡脖子的。”周县长摆了摆手，直接走到摊位前。
陆林彡没废话，手起刀落，切下一块最红的瓜瓤递了过去。
周县长接过瓜，低头扫了一眼。瓜瓤红得发亮，沙瓤里渗着亮晶晶的汁水，黑籽儿嵌在里头，看着就招人。
他咬了一大口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扎耳朵。
周县长整个人僵住了。那股清甜的汁水顺着嗓眼滑下去，像是一道凉津津的泉水，瞬间把连日开会的疲惫冲了个干净。他觉得天灵盖都清亮了不少，原本隐隐作痛的胃部，此刻竟泛起阵阵暖意，舒服得想让人叹气。
“好瓜！”
周县长猛地睁眼，三两口把剩下的瓜吃个精光，连皮都差点啃了。他转过身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盯着王主任问：“你刚才说，这瓜没资格评奖？”
王主任腿肚子一软，差点没站稳：“县长，这……流程上确实……”
“流程？”周县长冷笑，“我们办展销会的初衷是什么？是收那点赞助费，还是为了把咱们县最好的东西推出去？这么好的瓜要是被挡在门外，那咱们这展销会办给谁看？传出去就是全省的笑话！”
周县长转头看向身后的秘书：“去，把原本准备颁给场内那个‘特级金奖’的奖杯拿出来。”
秘书愣了一下：“县长，那是给……”
“我说，拿出来。”周县长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不到两分钟，一个沉甸甸的金奖杯被送到了摊位前。周围的记者像闻到了腥味的猫，疯了似的按动快门，闪光灯晃得人眼晕。
“陆林彡同志。”周县长双手接过奖杯，郑重地递到陆林彡面前，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今天，我代表县政府，破格授予你这‘陆家村西瓜’本届展销会的最高金奖！”
陆林彡接过奖杯，压在手里挺有分量。他笑了笑，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儿：“谢谢县长。”
“爸！我们拿金奖了！”陆青兴奋得蹦了起来，眼眶红通通的。
周围的群众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。
“好！县长办得痛快！” “就该这样，好东西就得拿大奖！”
王主任瘫坐在台阶上，面如死灰。他心里清楚，自己的前途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半个西瓜上了。
记者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，话筒几乎戳到了陆林彡鼻尖上。
“陆先生，请问您现在什么感想？” “您的西瓜打算卖多少钱一斤？” “陆家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种植秘方？”
陆林彡被围在中心，神色如常，只是护着陆青往后退了退。周县长看着这一幕，满意地笑了笑，在秘书的簇拥下转身离去。他知道，今天之后，“陆家村”这三个字要在全省响亮了。
就在人群挤得不可开交时，广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。一辆黑色的奥迪A6横冲直撞地停在路边。
车门推开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挤开人群冲了进来。他跑得领带歪到了耳朵根，皮鞋尖儿都蹭秃了皮，也顾不上喘口气，眼珠子死死钉在桌上那半个残瓜上。
“让开！都给我让开！”
男人冲到桌前，气喘吁吁地看着陆林彡，眼神热切得吓人。
“陆老板！总算找到你了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支票簿，手抖得厉害，动作却极快地签下一串数字。
“啪！”
一张烫金的支票被他死死拍在破木桌上，力道大得震掉了几块瓜皮。
“我是豪泰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！这五百万是定金！”男人眼珠子通红，死死盯着陆林彡，“陆老板，我要你菜园里所有蔬菜的独家供应权！现在就签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