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直静坐旁观的马皇后开了口:
“行了,老大先起来,别火上浇油了。”
她轻轻扫了朱元璋一眼,语气淡却沉:
“都五十出头的人了,还跟孩子较这个真?前两天嫌我脾气急,您自个儿倒比灶王爷还火爆。”
朱元璋手一挥,背过身去,嗓门更响:
“这事儿归这事儿!妹子你甭插手!今儿不剥了他一层皮,咱就……”
话还没甩完,马皇后已快步上前,一把揪住他耳廓,指尖用力一拧:
“嗯?你就怎么着?”
“你不许管我的儿子,行啊——那我只好管管你了。”
朱元璋龇牙咧嘴,连连告饶:
“嘶——轻点!轻点!孩子们都在呢,你这是干啥啊?”
“有气朝我撒,别老拿孩子出气。一大把年纪了,还耍这股子蛮劲儿,也不怕人笑话!”
她作势就要屈膝下跪,朱元璋脸色骤变,伸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。
“哎哟——妹子!”
“你又来这一套?!”
“子不教,母之过;子不成器,母之怠。老四闯下这等大祸,我这个当娘的,难辞其咎。”
马皇后站定身形,字字如钉,句句落地有声:
“罚一个也是罚,罚三个也是罚——您干脆一并处置了我们娘仨,省得日后反反复复,没个消停。”
朱元璋:“……”
啪!
他狠狠抹了一把脸,从额角一直搓到下巴,彻底哑了火。
换作旁人敢这么呛他,哪怕太子也得脱层皮。
可眼前这位,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,是他这辈子欠得最多、也最不敢动一根手指头的人。
当娘的护崽,天经地义。
还能怎样?
认栽吧!
“罢了罢了,咱惹不起你们娘仨!”
朱元璋闷头坐回龙椅,抓起茶盏猛灌几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。
马皇后与朱标心照不宣,相视一笑,眉梢眼角俱是松快。
她随即转身,目光落向阶下的朱棣,顺势推了一把:
“老四,还不快谢你爹?”
“哦……”
朱棣慢吞吞站起,揉了揉发麻的膝盖,走上前依次叩拜:
“谢娘。”
“谢大哥。”
“儿臣糊涂,又让您们为我担惊受怕了。”
朱元璋坐在上首,只觉一股凉气直冲脑门——
谢娘,谢哥,怎么偏绕开咱?
看不见我坐在这儿?!
“嘿!你个小兔崽子,还学会跟你爹摆谱了?”
他“腾”地弹起身,袍袖鼓荡。
“好了,有话稍后再说,眼下先议正事。”
马皇后摇头失笑,替儿子收拾完残局,神色转肃:
“听说你在牢里,听了位苏先生讲学,才对你父皇出言不逊?”
朱棣被押回前,她已打探清楚来龙去脉,却故意按下不表——毕竟天子翻墙偷听讲席,传出去岂止丢脸,简直贻笑四方。
朱棣一听,顿时绷紧脊背,警惕道:
“一人做事一人当!任打任罚,绝无二话!”
“骂人的是我,顶撞的是我,和苏先生半点瓜葛都没有!”
马皇后轻轻颔首,温声道:
“娘只护得住自己的孩子;朝堂上的事,得你自己去跟你爹说清楚。”
她悄然递了个眼神,朱元璋立刻会意,清了清嗓子接腔:
“老四啊,你以为把黑锅全背上,咱就奈何不了你了?”
“那个苏慕骂咱心胸狭隘,你真当咱耳朵聋了、脑子傻了?”
“背后编排天子,这罪名搁谁头上,都是砍头都不冤!”
话音一落——
朱棣浑身一凛,掌心沁出冷汗,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他想也没想,箭步抢到朱元璋脚边。
“咚!”
重重跪倒。
“咚!咚!”
三个响头磕得结实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回响。
“父皇!”
“儿臣知错!求您大人大量,别跟孩儿计较!”
“苏先生心系苍生,赤胆忠魂,当真乃百年一见的栋梁之才!”
“此事与他毫无瓜葛,万万杀不得啊!”
朱棣顾不上君前失仪,嗓音劈了岔,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
“求父皇网开一面!!”
面子拾掇回来了,朱元璋唇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,心里直叹:
还是咱妹子高明!不费一刀一兵,就把这头犟驴驯得服服帖帖!
他悄悄在桌下朝马皇后翘起大拇指,胸中郁结一扫而空,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。
马皇后斜睨他一眼,眼风里满是嫌弃,干脆扭过脸去,懒得搭腔。
良久,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“老四啊,你年岁尚轻,不知人心险恶、世道艰难。”
朱元璋端坐如松,语调沉稳,一字一句缓缓落下:
“你递来的折子,咱细细读了;你举的那些事,咱也派了人暗访查实。”
“苏慕此人,口碑清正,同僚敬重,授业解惑确有章法——讲的那些道理,条分缕析,绝非信口开河。”
“唯独爱往勾栏跑,听几段小曲儿,旁的倒挑不出什么硬伤……”
话音未落,朱棣猛地抬首,眼中灼灼燃起光来,仿佛枯木逢春、绝处见亮。
老爷子松口了?
真要赦了苏先生?!
可下一瞬,朱元璋声线骤冷,如冰锥凿地:
“但——出身太险!”
他面色倏然沉肃,不容置喙:
“野草烧不尽,春风又复生。酷吏之后,岂容留于朝堂?”
朱棣如遭雷击,膝盖一软,几乎跪不住:“父皇——!”
“苏先生祖上虽有劣迹,可作奸犯科者,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支旁系,与他本人何干?!”
“您不是亲口说过已查得一清二楚吗?!”
“怎能错杀忠良!”
朱元璋轻轻摇头,威严重新绷紧,似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老四,你须得记牢:国法如山,家规如绳,二者绝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“莫因你是皇子,便视纲纪如无物!”
“就凭你方才那些悖逆之言,够砍你十回脑袋不止,你可明白?”
他厉声断喝:
“只因你是咱骨血,才留你性命!”
“死罪免了,活罪难饶!”
“你自己尚且朝夕难保,竟还替外人奔走呼号?”
朱棣喉头滚动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实话说,昨儿瞧见你那份奏疏,咱心里是欢喜的——以为咱家老四,终于长成大人了。”
朱元璋语气稍缓,却更显沉重:
“连赦免苏慕的心思,咱都动了。可今儿这一出,真让咱寒了心!”
“你本事不小,竟和个外人联手,指着你老子鼻子骂!”
“锦衣玉食把你养大,咱养的是忠犬,不是反咬主人的狼崽子!”
他跨步上前,俯身逼视,目光如铁:
“今日之事,你须刻进骨头里!”
“苏慕之死,根源就在你这张管不住的嘴!”
“往后每次热血冲头,就想想今天——想想你一句话,断送了一位国士!”
余音散尽,满殿寂然。
连朱标都指尖微颤,若非马皇后不动声色按住他袖角,怕是早按捺不住了。
说到底,还是朱元璋演得太真。
老戏骨,真拿捏住了!
朱标稳住心神,望着瘫跪在地、魂飞魄散的朱棣,无声一叹:
经此一劫,四弟才算真正落地生根,懂了什么叫分量。
“父皇……”
朱棣仰起通红的脸,声音哽咽发颤:
“儿臣知错了!求您饶苏先生一命!”
“是儿臣不懂事,总惹您动怒……儿臣发誓,再不敢了!”
“求您开恩啊——父皇!!”
朱元璋背手立定,面上波澜不惊,心底早已乐开了花。
这一口憋了半辈子的闷气,总算痛痛快快出了!
要知道,朱棣从小就是块滚刀肉——打不怕,骂不醒,仗着大哥护着、娘亲宠着,把他这个爹当摆设!
如今借苏慕这把刀,既削了刺,又立了威,妙到毫巅!
“够了!”
他挥袖如斩,干脆利落:
“来人!把这逆子押进诏狱,面壁思过!”
“想通了再出来。若一辈子想不通——那就一辈子别出来!”
稍顿,他指尖一指朱标,声音沉稳:
“老大,跟咱走。不必理他。”
话音未落,已大步流星踏出殿门。
朱标迟疑一瞬,终究快步追了上去。
身后哭喊声渐带呜咽,他脚步未滞,背影亦未回头。
待父子二人身影消失于宫门尽头,
马皇后成了朱棣眼前最后一根浮木。
他扑通跪倒,死死抱住母亲膝头,泣不成声:
“娘——!”
“苏先生若死,大明便真没救了啊!”
“儿臣把他在讲堂上说的每一句话,全誊在奏疏里了,父皇为何就是不肯看一眼?!”
“求您拦住他!千万拦住他啊娘!”
马皇后一手轻拍他后背,一手抚上他汗湿的额角,眉间全是疼惜,终是软了声:
“好了,男儿知错即改,已是难得。”
“听娘的话,先回去歇着,莫再撞南墙。”
“这事,娘来周旋。你在诏狱里安分些,好好表现——兴许哪天,你爹气消了,你们一道出来。”
“你跟你爹,都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。一个比一个拗,等他气散了,自然雨过天晴。”
朱棣听着,胸口那团灼烧的慌乱终于缓下来,重重点头,声音发哽却郑重:
“是!儿臣记下了!”
“娘,您一定……一定得拦住父皇!”
马皇后牵起朱棣的手,将他轻轻拽起来,又用袖口仔细拂去他袍摆上那几道歪斜的脚印,声音温软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:
“娘心里有数了,快去吧——你爹要是半道折回来撞见,准得掀了房顶。”
朱棣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只垂首深深一揖,转身便随侍卫步出殿门。
她立在原地,目光追着那抹玄色背影远去,直到拐过宫墙尽头,彻底融进斜阳余晖里,才缓缓吐出一口沉甸甸的气,摇头失笑:
“这一家子,没一个让人省心的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