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出李善长笑意背后的锋刃,胡惟庸立时把头垂得更低,脱口而出:
“明白!”
“学生清楚!”
“请恩公宽心,学生晓得轻重!”
见他这般识趣,李善长颇为受用,只随意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嗯……尚可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恩公!”胡惟庸声音发紧,指尖微颤。
“说到底——眼下这个苏慕,甭管他是真有两把刷子,还是徒有其名……”
李善长依旧闭目靠在椅上,语气不温不火:
“咱们都惹不得,更不能动半分歪心思。”
“上位早布下层层罗网,就等着那些没脑子的,自己往里撞!”
“浙东那边想除掉苏慕的,怕是排成长队……”
“让他们先咬个你死我活。”
“咱们只管冷眼旁观,按兵不动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将双腿架上案几。不等吩咐,胡惟庸便快步上前,俯身替他揉按小腿。
“越是紧要关头,越要稳住阵脚!”
“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;一念之差,害己又害人!”
“你回去后,务必把老夫的意思原原本本传下去,叫底下那些武将都收起性子,安分守己!”
“别以为刀光剑影,就能劈开所有麻烦!”
“官场不是沙场,容不得他们横冲直撞!”
“听清楚了?”
李善长斩钉截铁的口气,让胡惟庸脊背一绷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他重重一点头,手上动作更显勤恳:
“听清了!”
“请恩公放心!”
“学生日日都在提点!”
“尤其是永嘉侯、江夏侯这几位性子烈、脾气躁的,学生就怕他们一时上头,坏了淮西的大局!”
李善长略一颔首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
“好。”
“不愧是你惟庸——心思细密,思虑周全,没让老夫失望。”
“这事办得利落!”
“只要这些莽撞武夫不出岔子,苏慕想活命,比登天还难;甚至压根不用咱们动手,自有人抢着送他上路!”
这话一出口,
胡惟庸喉结一滚,终于松下一口气,眼底阴光一闪,压着嗓子低笑:
“一个人混到苏慕这份上……举朝上下恨不得生啖其肉……”
“呵……这辈子也算值了!”
“一个小角色竟能搅得满城风雨,到了阎王殿,也有得吹嘘!”
“够本!”
李善长鼻腔里轻哼一声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
“话虽如此,也别乐得太早,小心乐极生悲——多留个心眼,总没坏处。”
“连老夫都能看出的破绽,以上位的明察秋毫,岂会视而不见?”
“但有一点可以断定:只要淮西人纹丝不动,上位就拿咱们无可奈何。”
“纵然他算尽机关,偏没人接招,他也只能干瞪眼。”
“甚至极有可能,为给苏慕铺路,转头对浙东挥刀!”
“这种可能,绝非空谈。”
“所以现在——谁先动,谁先死;谁沉得住气,谁笑到最后!”
“半点差池,都不行!”
这一通反复叮嘱,听得胡惟庸心里略有些腻烦,脸上却愈发恭顺,连连作揖:
“是,恩公!”
“学生字字牢记!”
“绝不会出半点纰漏!”
“回头就挨个传话,人人敲打到位,个个绷紧神经!”
“不止不出错,还要滴水不漏!”
“每日朝会上,宁可装傻充愣吃点哑巴亏,也绝不重蹈覆辙,再当众争得面红耳赤,授人以柄!”
李善长听完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身子彻底松弛下来: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熬过这寒冬,自然春暖花开。”
“不争一时意气,要争一世根基。”
“不能被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,乱了大家的方寸。”
胡惟庸应声点头,顺势托起李善长另一条腿,稳稳抱在怀里,力道恰到好处地捏按着:
“恩公运筹如棋,学生佩服!”
“实不相瞒,起初学生最不放心的,就是永嘉侯……”
“此人向来肆无忌惮,有时连恩公的脸面都不太顾及,十足的骄兵悍将!”
他眉头一拧,露出几分嫌恶:
“不过眼下倒不必操心了——今早他已启程回濠州老家,刚好避开了苏慕出狱这个节骨眼!”
“否则学生还得另派亲信盯梢,万一惹他不快,又闹出什么丑事来,反倒添乱。”
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如今全在淮西这边;连唯一碍事的钉子都拔走了,学生真想不出苏慕怎么翻盘!”
“更想不出他怎么活命!”
话音刚落——
李善长猛地睁开双眼,瞳孔骤缩,失声追问:
“朱亮祖回濠州干什么?”
“谁准他走的?”
胡惟庸一怔,如实答道:
“是上位亲自准的假,说是夫人病危,恐难久留。”
“早朝一散,他就叩辞离宫,单人独骑,连随从都没带。学生本想问候两句,都来不及开口……”
“恩公?”
“这……有何不妥?”
李善长呼吸一滞,头皮阵阵发麻,寒意顺着脊梁直冲后颈。
他缓缓摇头,眼神里全是骇然,连气息都急促起来。
“嘭!”
胡惟庸猝不及防被一脚踹翻在地。
李善长罕见地怒目圆睁,声如惊雷:
“糊涂!”
“朱亮祖哪来的夫人?!”
他纳了百十号姬妾,玩腻了就扔一边,从没见他上心过,哪会为了个女人告假回乡?!
李善长袖中拳头攥得发白,手抖得停不下来,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胡惟庸,厉声呵斥:
“蠢材!”
“你的脑子长哪儿去了?!”
“朱亮祖是回去收拾他那几亩薄田去了!!”
“疯了!”
“真疯了!”
“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!!”
胡惟庸战战兢兢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,惊惶全写在眉眼间:
“这……这……绝不可能啊!”
“学生早同他讲妥了报税的事,他根本没理由再跑一趟啊!”
“再说……地方官吏……怎敢卖他这个面子?!”
李善长气得牙根发痒,抄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。
碎瓷四溅,茶叶裹着水渍劈头盖脸泼了胡惟庸一身。
“糊涂透顶!”
“马上派人去截!”
他捶着胸口,失态嘶吼:
“追不回朱亮祖,咱们全得搭进去!”
“还不快动身!”
胡惟庸:“!!!”
再不敢多嘴一句。
他连滚带爬冲出门去安排差事。
李善长像被架在火上烤,半点沉不住气,早没了往日的从容。
背着手来回打转,一步也停不住。
一想到可能捅出的大篓子,脑袋嗡嗡作响,太阳穴突突直跳,疼得钻心。
苦心经营多年,忍辱负重至今。
谁料最紧要关头,自家阵营里先出了岔子!
“这群莽撞的武夫!!”
他瘫进太师椅,五指死死扣住胸口,额上冷汗密布,青筋直跳。
不到半个时辰——
“恩公!”
见胡惟庸失魂落魄折返,李善长心头一沉,仍强撑着追问:
“怎么样?”
应天府虽有宵禁,可那是管百姓的;堂堂中书省左丞相递个话,放个人出城,这点体面总还得给!
可胡惟庸下一句话,直接把李善长钉在原地。
“恩公!”
“不行啊!”
“最快也得等天亮,解了宵禁才行!!”
胡惟庸瘫在地上,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:
“守城的禁军说了,没有上位亲笔手谕,宵禁期间谁也不准出城。”
“违令者……违令者……格杀勿论!”
李善长倒抽一口冷气,身子猛地一晃,踉跄退了两步才站稳,咬牙切齿:
“你没报老相国的名号?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!等天亮再追,咱们的脑袋早搬了家!”
“学生说了!”
胡惟庸神魂俱散,嗓音劈裂:
“学生当场就抬了恩公的名头,可……可那些铁疙瘩似的兵卒,根本不买账!”
“甚至……甚至还说……”
看他支吾难言,李善长急得跺脚,抄起龙头杖照着他后背就是一下:
“还说什么了!”
胡惟庸闷哼一声,咬着牙挤出话来:
“还说,甭管什么老相国、新相国,就算太子爷亲自来了,没上位的手谕,非时不准出城!”
“而且……这道令,就是今儿刚下的!”
“上位已亲临应天!”
话音落地。
李善长眼前发黑,“咚”一声跌坐回椅子,脸上血色全无,只剩骇然。
“完了!”
“上位早布好了局啊……”
“瓮中捉鳖,关门打狗,一个都别想溜……”
“这是铁了心,不给淮西人留活路啊……”
胡惟庸听得脊背发凉,汗毛倒竖。
虽不知究竟为何,但禁军那副冷硬面孔,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恩公!”
“空印报税这事……上位断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啊!”
“那是前朝传下来的旧例,满朝文武都在照办,难不成他还真能把牵连的几万官员全砍了?
“绝无可能!”
胡惟庸百思不解,强作镇定劝道:
“再者……咱们不过起了念头,打了招呼,压根还没动手!”
“没实证,怎么定罪?!”
话音未落——
啪嗒!
一只塞着密信的竹筒,砸在胡惟庸脚边。
李善长一手按着额头,另一手指了指,示意他拆开瞧。
胡惟庸心口一沉,莫名涌上一股寒意,哆嗦着抽出信笺。
看清内容刹那,脸色刷地惨白如纸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