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秦淮河畔。
苏慕天刚蒙蒙亮就起身练功。这具身子底子太虚,从前压根没好好锤炼过。
眼下欠下的功夫,全得加倍补回来!
【报仇】不算【寻死】,哪怕最后落败,也能走完最后一世轮回,不必重头再来。
前几轮转世里,苏慕屡次被拖进朝堂倾轧、党争漩涡这类是非当中。
他不是没反抗,可总难扭转局面。
结局,无一例外——命丧黄泉。
这一回,他绝不再束手等死!
仇家从哪来不重要,既然已找上门,那就别想毫发无伤地离开!
输了不亏本,赢了痛快!
稳操胜券的仗,有什么不敢打?
苏慕历经十世轮回,压根不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!
可再瞧旁边的蓝玉,状态却差得离谱。
他刚稍稍挪动一下身子,胃里便一阵翻搅,直犯恶心。
偏偏苏慕还兴致勃勃邀他拆招对练,把本就虚弱的蓝玉折腾得够呛。
就在这当口——
“苏先生!”
朱棣那极具辨识度的洪亮嗓音,从院门口传来,硬生生截断了两人的交手,无形中替蓝玉解了围。
……蓝玉闻声抬眼望去,头一回觉得,燕王这嗓门听着竟有几分顺耳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见朱标、朱棣兄弟俩迎面走近,苏慕收势停手,顺手甩给蓝玉一方汗巾:
“昨儿没过瘾?”
“今儿想早点喝一杯?”
立下新目标后,他心情舒展不少,忍不住打趣两句。朱家兄弟一听,慌忙摆手:
“哎哟,可不敢!”
“苏先生说笑了!”
“这不是……家父听说您刚洗清冤屈,怕您手头紧,特意派我俩送些银钱过来……”
“还望先生不要推辞!”
朱标生怕苏慕起疑,赶忙又补上一句:
“爹娘见愚弟近来长进不小,对您在诏狱里耐心点拨的恩情,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!”
“不怕先生笑话,昨夜二老念叨了大半宿,非说要亲自登门致谢……”
“我们兄弟好说歹说,反复解释您素来不见外客,才拦下他们没来打扰。可这些心意……实在没法再推了……”
“还请先生体谅!”
这一套滴水不漏的客套话,连朱棣都听得一愣,心里直叹:
这活儿还真得大哥出马。
我张不开这个嘴。
太肉麻了!
……幸好我不是文人!
“令尊太客气了,不过是举手之助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苏慕坦然回礼:
“多谢令尊令堂挂念,心意我记下了,东西就不必了……”
“诏狱那会儿,我跟你弟是彼此帮衬,早说好了,此后两清,不必再这般见外。”
听他婉拒,朱标眉梢微蹙,再次深深作揖:
“先生此言差矣!”
“愚弟代表不了全家,您不吝赐教的大恩,我们全家铭记于心!”
“东西不多,只是份心意,还请先生务必收下……”
他露出标志性的温厚笑容,拱手道:
“不然我俩回去,真没法跟父亲交代啊……”
“您说是不是?”
“另外,先生关切的幕后黑手……家父也极为上心,已动用军中关系向刑部施压,估计很快就有眉目了。”
“还请您稍安勿躁!”
“万万不可冲动行事!”
苏慕略一沉吟,颔首应下。
话说到这份上,再执意推脱,反倒显得生分。
他虽不缺生财之道,但白拿的好处,何乐而不为?
省下时间,比啥都强。权当收笔“授课费”了——勋贵之家,本就不差这点银钱,犯不着端着架子。
“如此,便多谢了。”
“令尊费心了!”
见苏慕终于点头,朱标悄悄松了口气,头一回尝到送礼竟也这般费劲。
太子正指挥下人往屋里搬箱子时,一旁的蓝玉瞪圆了眼,满脸难以置信,盯着苏慕的目光满是错愕。
皇帝的赏赐,太子亲送上门,
还得赔着笑脸、软着语气?
这也太离谱了!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就被朱棣一把拽去搭把手。
不一会儿,十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箱,整整齐齐码在屋内。
金锭银铤、铜钱布匹、丝绢锦缎、古玩字画……琳琅满目。
苏慕随意扫了一眼,不得不承认:明初这些功臣贵胄,日子确实过得阔绰。
难怪能养出那么个不着调的傻儿子来!
“坐吧,别忙活了。”
见两人又是烧水沏茶,又是端盘递盏,丝毫没有告辞的意思,苏慕无奈摇头,直截了当地问:
“你们哥俩大清早跑来,该不只是送东西吧?”
“有话直说,别绕弯子。”
话音落地,满屋寂静。
朱家兄弟手上动作齐齐一顿,脸上顿时浮起一丝窘迫,不约而同转过身来。
“呃……”
“先生慧眼如炬!”
朱标嘴角微抽,索性不再遮掩,开门见山:
“苏先生,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“大明近期又要北征了,家父对此有些忧心……”
“特命我俩前来请教,想听听先生有何高见?”
“这次出兵仓促,军中上下难免人心浮动,家父一直放心不下。”
他顿了顿,以退为进,语气平缓:
“敢问先生,眼下是否方便?”
“若您不便,我与愚弟改日再来拜访,绝不扰您清静!”
苏慕伸手接过递来的茶盏,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,淡声道:
“这次领兵的大将军,是谁?”
“还是魏国公?”
朱标闻言,喜形于色,连声应道:
“正是!”
“陛下钦点魏国公,再度挂帅出征,以征虏大将军之衔挥师北上!”
苏慕缓缓吐纳一口长气,随即追问:
“除了徐达,还有谁领兵?”
话音未落,蓝玉已按捺不住——这等军机要务,向来密不透风,怎会轻易外泄?更别说传到一个从未披甲上阵的读书人口中!
在他眼里,苏慕不过是个纸上推演、沙盘画线的文弱书生,哪懂真刀真枪的战阵分合?说再多,也不过是空谈误事!
可他刚离座起身,便撞上太子冷峻一瞥,登时如被当头浇了盆冰水,悻悻坐回原位,紧闭双唇,再不敢多吐半个字。
“还有曹国公李文忠,宋国公冯胜!”
朱标语调沉稳,将实情和盘托出:
“据闻陛下最初拟定的方略是——”
“徐达主攻中路,李文忠策应东路,冯胜驰骋西路,三人各率精骑五万,越境出击!”
“先生以为如何?”
见苏慕微微摇头,良久未语,朱标心头莫名一紧,试探着开口:
“先生若有卓识,但讲无妨!”
“咱们自家人,不必顾虑……”
话音未落,朱棣立刻接腔:
“对啊先生!”
“您想到就说,别端着!”
“咱家绝不会拿您的话去嚼舌根!”
“您只管放心!”
苏慕随意摆了摆手,打断兄弟俩的热络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:
“倒不是信不过你们,而是有些话,就算我点破了,你俩未必听得进,你爹更不会往心里去。”
“白费力气,不如不说。”
此言一出,朱标呼吸一滞,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,顿时不敢怠慢:
“先生学贯古今,愚弟常在我面前提起,我对先生向来敬重有加!”
“若非真心信服,也不会专程登门请教!”
“还望先生不吝赐教!”
见状,苏慕张了张嘴,终究没立刻开口——这副诚恳模样,着实让人不好驳斥。
伸手不打笑脸人,人家礼数周全,比他弟弟强太多。
谈不上多亲近,至少不惹人烦。
“莫听你弟瞎吹。”
他略带调侃地笑了笑:
“咱们就随便聊聊,权当闲来解闷……”
“信则听之,不信也无妨。”
朱家兄弟忙不迭点头,恨不得把脑袋点掉,早等不及了。
此前苏慕授课,涉猎极广,却从不曾碰军事;今日,还是头一遭。
“明军此次北垡,表面看不输不赢……”
他开门见山,断然道:
“单论战场交锋,双方势均力敌,谁也没占上风……”
“但——”
“若从战略得失、投入产出来看……”
“此役,明军败得彻底!”
“症结,就在徐达身上!”
这话一出,朱标、朱棣齐齐愣住,连蓝玉都一脸错愕——若非顾忌太子在场,他怕是要当场拍案而起。
这是什么混账话?
明军怎可能败?
大将军又有何过失?
纯属信口开河!
“这……先生此话,从何说起?”
“是啊苏先生!咱们打北元,不就跟教训自家孩子似的?就算赢不了漂亮,也绝不会输得难看!”
“再说,这又不是头一回北垡!”
“上回也是徐达挂帅,明军势如破竹,俘敌四万余,缴获辎重堆积如山!”
“……怎么这次反倒成了惨败?”
“再说了,先生之前不是还讲过,大明唯徐达一人堪为统帅,余者皆是猛将而非帅才?”
“若连徐达都不行,那还能指望谁?”
对兄弟俩的震惊,苏慕毫不意外。
毕竟,在所有人眼里,徐达就是活着的军神,是大明最锋利的矛、最厚实的盾,一生未折一旗,军中威望无人能撼。
“我早说了,你们压根儿不会信,偏要撞南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