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深吸一口气,神色骤然肃然:
“照您这套赏罚分明、寸步不让的育人法子来训导皇子——是不是……太狠了些?”
苏慕筷子悬在半空,微怔,抬眼望去,眉梢略扬:
“嗯?接着说,哪儿狠了?”
“我也说不透……”
朱棣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,神情发沉:
“总觉得像在炼蛊——优的活,劣的死;拼到最后只剩一个赢家。稍一松劲,连俸禄都要被削,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自家骨肉互相提防,亲兄弟暗中较劲,连父子之间都得留三分心眼。”
“这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
隔壁偷听的朱元璋瞳孔骤缩,满脸惊愕。
……老四竟看穿了苏先生的用意??
这道理太过扎心,他连对太子都未曾挑明!
谁料……
竟被老四一语点破!
见朱元璋面色阴沉、眉头紧锁,朱标心头一紧,急忙上前:
“父皇,四弟这话,究竟什么意思?”
朱元璋苦笑摇头:
“老大啊,你该多下点功夫了。照这势头下去,老四追上你、甚至压你一头,不过是早晚的事。”
“苏先生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……连老四这块朽木,都能雕出棱角来。”
“实属罕见!”
朱标听得云里雾里,越琢磨越茫然。
正待再问,隔壁苏慕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:
“若放在寻常百姓家,确实狠;可搁在帝王之家,反倒不算狠了。”
他唇角微扬,目光温和:
“你没想错,这就是炼蛊——自然淘汰,强者存续。”
“要想大明江山稳如磐石,这条路,绕不开。”
话音落地。
朱棣僵在原地,头皮一阵发麻,随即窜遍全身。
从小听老头子讲的是兄友弟恭、守望相助;苏先生却道:弱肉强食、适者登顶。
两套道理,南辕北辙!
他一时脑子发懵,三观几乎震裂。
“为何如此?”
苏慕放下筷子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:
“先前我同你说过:太子无恙,大明安稳;太子崩逝,大明必危。”
“根子就在这儿!”
“储君之位只容一人,可够格坐那把龙椅的,却不只一个。”
朱棣双眼瞪圆,呼吸急促,连连摇头:
“可……可苏先生,照您这么说,岂不是要天下大乱?!”
“一旦没了唯一继承人,但凡有点本事的皇子,都会盯上皇位,免不了刀兵相见。”
“后果不堪设想!”
苏慕耸耸肩,语气淡然:
“自家关起门来争,哪怕打得头破血流,血也流在自家里。”
“可要是宗室全是一群庸才,没人扛得起江山,没人撑得住社稷——那就不是争权,是亡国。”
“你选哪条路?”
一语落下,满屋寂静。
朱棣哑然失声,心口沉甸甸的,五味杂陈。
另一边。
太子朱标反应与朱棣如出一辙,一时难以消化。
“咱知道你在想什么,可这是没法子的事。那天苏先生讲课,早把这层意思点透了。”
朱元璋走到神情黯然的朱标面前,抬手示意他抬头:
“你们这辈是幸运的——有你这个大哥带头,兄弟齐心,上下和睦。”
“可你保不了朱家百代都这般太平,这也是当日课上探讨的题目。”
他拉着太子坐下,语气郑重:
“所以苏先生才抛出‘二虎竞食’与‘驱虎吞狼’两策。”
“表面是为节省宗室开支,实则是在为大明夯基——确保将来代代都有能镇得住场面的君主!”
“凭一人之力,硬生生堵死了一条亡国的路!”
“可你和老四,都没参透其中更深的用意。”
听完朱元璋一番话,朱标面露惭色:
“儿臣知错了……”
“险些辜负苏先生一片苦心,实在不该!”
朱元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背,缓声道:
“无妨,慢慢来。咱的日子不多了,你们的路还长。”
“苏先生修的是帝王术,专攻人心最幽暗处。”
“把这世上最冷酷的真相,赤裸裸剖开,不加粉饰地端到你眼前,逼你一口咽下!”
“起初你像现在这样,难接受、难消化,再正常不过。”
“等你到了咱这个岁数,回过头再咂摸,味道又不一样了。”
朱标不由打了个寒噤,低声应道:
“是,父皇!”
“儿臣记住了!”
再说回那边。
朱棣情绪低落,接连灌下几大碗酒,胸口那股憋闷才稍稍松动。
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不死心地问:
“苏先生,难道……真没有别的路可走?”
“非得从幼时就开始争,争到白头,争到骨肉相残,争到你死我活?”
苏慕撕下另一只鹅腿递过去,语气轻淡:
“指望每一代都出圣君?痴人说梦。”
“赳赳老秦,六世蓄力,横扫六合,一统山河。”
“穆公拓土千里,雄踞西陲!”
“孝公营建咸阳,收复河西,为秦国立下根基!”
“惠文王北击义渠,西定巴蜀,东出函谷,南取商于!”
“武王,平定蜀地叛乱,首设丞相之职,攻克宜阳重镇,设立三川郡,重订田亩法令,重新勘定封界,疏浚淤塞水道,修筑堤坝、架设津梁!”
“昭襄王,推行‘远交近攻’之策,步步蚕食楚国与韩赵魏三国,继而灭掉东、西两周,公然亮出一统天下的雄图!”
“庄襄王,攻破东周残余,持续挤压三晋疆土!”
“始皇陛下,北击匈奴于阴山之北,南取百越至岭南之地,西拓西南诸部,终将华夏诸邦合为一统!”
顿了顿,苏慕轻轻摇头,叹道:
“大秦自立国以来,代代君主皆如猛虎猎豹,锋芒毕露,每一代都把能做的事做到了顶格。”
“可再牢固的长堤,也挡不住蚁穴溃决。”
“毫不夸张地说——只要中间出了一位昏聩无能的继任者,大秦的统一大业,便注定功败垂成。”
“这,就是储君人选千钧一重的意义!”
“而大明若想走出一条新路,就必须确保代代皆有明断果决的君主;否则,再精妙的国策,也不过是纸上烟云!”
朱棣静静听完,心头翻涌,五味杂陈。
胸口像堵着一块湿棉絮,闷得喘不上气,又吐不出来。
道理讲到这个份上,他若还执迷不悟,真就蠢到无可救药了。
只见他神色肃然,整衣敛容,深深一揖到底。
“苏先生在上,请受学生一拜!”
苏慕随意摆了摆手,笑道:
“罢了罢了,闲聊几句佐酒而已。这些事,本就轮不到你来担着。”
“何必自己吓自己?”
朱棣眉头微皱,忽似想到什么,连忙赔笑:
“要不……苏先生再讲一段?”
“不怕您笑话,我对王朝兴替这事,还真有点上心。”
苏慕斜睨他一眼,唇角一扬:
“你想干啥?”
“你要造反啊?”
朱棣:“……”
当场僵住,脸都白了半截,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。
“苏先生!这话万万开不得口啊……”
他吃一堑长一智,警觉地扫视四周,苦着脸压低声音:
“诏狱里到处是耳目,哪句话漏了风,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!”
苏慕略一沉吟,点头应下。
确实得留神——这一世眼看就要收尾,犯不着为嘴快搭上性命。
真因一句玩笑丢了脑袋,那才叫冤得透顶,等于白忙活一场!
小心驶得万年船!
咳咳——
他抬手握拳,轻抵唇边,清了清嗓子:
“讲自然可以讲,横竖都是下酒话,聊啥都一样,不过嘛……”
话未出口,朱棣已抢上前,拍着胸脯接腔:
“往后全换百年陈酿!伙食也得提一提!再难也不能苦着自己!”
苏慕举碗与他一碰,朗声一笑:
“孺子可教!”
“其实也没多玄乎,正好跟咱们接下来的课目扣得上——教育这事,绕不开科举制度。”
“你不问,我迟早也要说到。”
听到这儿,朱棣脑仁嗡嗡作响,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。
大哥悄悄塞的钱不少,原想着还能带点回去,可照这花钱法子,够不够花都悬了!
典!
无视朱棣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,苏慕慢悠悠道:
“皇子怎么教,说起来不难;可对洪武帝来说,恐怕真有点棘手。”
墙那边的朱元璋一脸懵:
咋又扯到咱头上了?
就不能换个例子?!
“瞅啥呢?”
正偷偷张望的朱标浑身一激灵,赶紧低头。
朱元璋一手撑桌,一手按在腰带上,笑着骂道:
“臭小子,真当你老子是杀猪的?”
“苏先生说得在理,咱凭啥怪人家?”
“要是听不得实话,大明朝早散架了!”
朱标头埋得更低,小声嗫嚅:
“儿臣不敢……儿臣绝无此意,父皇明察。”
“行了,别耷拉着脑袋了!”
朱元璋无奈叹气:
“咱缺的就是苏先生这样敢讲真话的人。满朝尽是阿谀奉承之徒,大明才真没指望!”
“好好听课,认真记笔记!”
“少拿眼睛盯咱!”
“咱又不咬人!”
说完,他背起双手,踱回石壁前,侧耳静听。
“苏先生!”
朱棣急得直搓手,脱口而出:
“咱能不能……别老拿陛下举例啊?”
“真没必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