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慕伸了个懒腰，语气从容：
“回到最初的目标——平定四海，均衡资源。”
“从别国手里拿回我们缺的东西，以此壮大自身，这才是大明真正的战略主线。”
“大明缺钱，连你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目标一旦明确，路子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“别小看那座弹丸小岛，它地下埋着的金矿银矿，富得惊人——放眼天下，都排得上号。”
“这不正是咱们眼下最渴求的资源吗？”
话音落地，四下无声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不光这边的朱棣坐不住了，连隔壁的朱元璋都罕见地失了分寸——
“腾”地一下站起，桌椅哗啦倾倒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怎么可能？！”
“不过化外蛮夷，哪来的金银？”
朱标喉头滚动，艰难咽下一口唾沫，握笔的右手止不住发颤。
无论记忆所及，还是史册所载，倭国向来穷困潦倒，全靠华夏输血维生，这是人所共知的事。
就连他们奉为至宝的“国王金印”，也是光武帝当年赏赐的——
赐金印、封国号，“倭”字便是由此而来。
况且，华夏幅员辽阔、物产丰饶，尚且缺金少银，致使大明再度陷入“钱荒”，银矿比铜矿还稀罕。
而一个弹丸小岛，竟坐拥如此惊人的金银储量？
父子二人面面相觑，震撼得说不出话，只觉此事荒诞得如同天方夜谭。
想信，又不敢信！
另一边——
“苏先生！”
朱棣浑身剧震，彻底绷不住了。
他一把攥住苏慕的手臂，语无伦次：
“您……您不是在玩笑吧？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真有这事？”
“倭国哪来的金银啊？！”
“要是他们真这么富，咱们祖上怎么没早些拿下？”
“这也太离谱了吧？！”
“莫非……您亲自去过倭岛？”
“还是……真靠推演算出来的？”
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追问，苏慕嫌弃地抽回胳膊，示意他稍安勿躁：
“那鸟不拉屎的荒岛，我去那儿干啥？吃饱了撑的？”
“没你想得那么玄乎。”
“这事其实早有端倪，可惜……”
“这些关键的小线索，全被世人当成了边角料，压根没人当回事。”
“刻板印象太深，早就先入为主了。”
朱棣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喘息，双手齐上才勉强稳住酒壶，指尖仍止不住轻颤，连大气都不敢出，更不敢插话打断。
“回望千年风云，细察蛛丝马迹，并不难看出端倪……”
苏慕伸手接过酒杯，仰头灌下一大口，接着道：
“倭国向来崇拜强者，骨子里务实得很——谁拳头硬，它就学谁。”
“唐朝那会儿，倭国成批派人来中原取经，连文字都照搬华夏天朝的，至今还在用大量汉字。”
“几百年间，倭国始终以华夏天朝为宗主，断断续续进贡称臣；哪怕三国割据、五胡南下那段最乱的岁月，也没彻底断了这份主仆名分。”
“那时，倒算得上一条忠心又听话的看家犬……”
苏慕坐直身子，语气陡然转沉：
“可到了南北朝那场绵延百年的乱局，两边往来几乎中断，彼此失联多年。直到隋朝一统天下，倭国才赶紧派使团渡海而来，重新叩响主人家的大门。”
“那几百年里，倭国遣使来中原不下数十次，学礼制、学匠艺、学耕织、学冶铸……样样不落。”
“而这些开销，清一色用黄金结算！”
他目光扫向满脸惊愕的朱棣，加重语气：
“对，你没听岔。”
“不是银锭，也不是铜钱，就是真金白银——只有金子！”
“当年那些遣唐使，个个都是待宰的肥羊！”
“虽说大唐市价不高，但你想学人家蒸饼怎么发面、茶汤怎么点注，不掏重金，谁搭理你？”
“自古以来，金银就是硬通货，这点谁都绕不过去！”
“它不认王朝，不看年号，只讲成色与分量！”
“我说的这些，只要翻翻地方县志，大多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……”
稍作停顿，苏慕话锋一转：
“如今呢？倭国学足了本事，翅膀硬了，不光把光武帝赐的国号‘倭’悄悄改成‘曰本’，更不愿再当藩属，干脆拒接天朝册封。”
“甚至频频侵扰大明海疆，调转獠牙，反咬旧主一口！”
“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本就互为倚仗，是拱卫京畿的海上门户，驻军也最精锐。这些年击沉倭船不计其数，缴获战利品更是堆积如山。”
“除了抢渔民的小破船捞不到几个铜板，其余缴获里，最多的就是金锭银块——你拿回去一验便知真假。”
“寻常渔户，哪来的金银？”
“物以稀为贵，大明眼下金银流通极少。”
“你见过老百姓赶集买菜，掏银子付账的吗？”
朱棣头皮一炸，寒意瞬间窜遍全身，猛甩了下脑袋：
“没有！”
“谁家买斤肉还带银子？市集上压根找不开！”
啪！
苏慕双掌一拍：
“正是如此！”
“道理就在这儿！”
“连海盗手头都有大把金银，只能说明——倭岛上的金矿银脉尚未被官府统管，很多怕是散落山野，随手捡来的。否则，实在没法解释……”
正说到这儿，他忽然扬起一边眉毛，意味深长地问：
“想立功吗？”
“想立功，就让你老子劝劝洪武帝，派支水师出海走一趟，亲眼看看真假！”
“等真找到金山银脉……你家，稳了！”
话音刚落——
一墙之隔的朱元璋，两只布满厚茧的手反复搓着，可指尖的凉意却半分未退。
“老大！”
“你亲自跑一趟玄武湖大营！”
“让你徐叔叔立刻回来！”
“快去！”
“越快越好！”
朱标心头一紧，不敢迟疑：
“是！父皇！”
得知倭岛藏有巨量金银，朱元璋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，像热锅上的蚂蚁，片刻不得安宁。
华夏天朝本就金银匮乏，又被蒙元铁蹄横扫近百年，北遁时又把中原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。
大明开国以来，财政一直捉襟见肘。
洪武通宝从初铸的大钱，一路缩水改小，铜料都越来越薄，含铜量眼看就要见底。
朱元璋每每想起，脸上就火辣辣地烧。
可一旦坐实倭岛确有金银矿脉，眼前困局立马就能扭转。
有钱，路再远也能走；
没钱，门都没法出。
念头一转，他热血直冲头顶，靠一杯接一杯粗茶硬生生压住心头狂跳。
就在这当口——
隔壁说话声又传了过来。
朱元璋先是一愣，随即快步绕到后方，亲自执笔，替太子抄录记档。
“苏先生……”
朱棣僵在原地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，满心震撼无从出口。
金银意味着什么，他比谁都清楚……
若此事属实，苏慕一人之力，足以托起整个大明的脊梁。
此功之重，堪比大禹治水！
“先生在上！”
“请受学生一拜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缓缓屈膝，俯身到底，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这般旷世之功，值得这一拜！
“罢了，我担不起。”
苏慕垂眸扫了一眼，淡然一笑：
“八字还没一撇，你别急着谢。”
“机缘与凶险从来一体两面，你自己掂量清楚……”
“万一惹来杀身之祸，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“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。洪武帝信不信你，现在还是个问号……”
“记住，一个字都别提我。提了我，你死得更快——你一家性命事小，耽误了国运复兴，才是大事。”
“有钱，和没钱，完全是两套活法！”
“这话，你听懂了吗？”
朱棣眉峰微蹙。
他虽不愿承认，却也无力反驳——
老爷子对杨宪一族的厌恶，早已刻进骨子里，任谁劝，都听不进去。
几次替苏慕求情，全被挡了回来！
眼下刑期迫在眉睫，就算火速把好消息送进宫里，老爷子也断然不信——反而劈头盖脸一顿训：这分明是拿假话保命！
一个弹丸小国，哪来的金山银山？
这种鬼话你也信？
长没长脑子？！
知子莫若父，可反过来，知父也莫若子。朱棣太清楚他爹的脾性了。
压根就不是讲理的人！
真要陈情，也得挑个稳妥时候当面说；如今这个关口，风声太紧，再真的事都容易被听成假的。
“多谢苏先生指点，学生铭记不忘！”
朱棣神色微涩，起身郑重敬了一杯酒。
再没像从前那样又嚷又争，整个人沉稳了许多。
苏慕见状，眼底掠过一丝宽慰，欣然举杯与他相碰，轻叹道：
“孺子可教啊！”
“一个多月没白教！”
“确有长进！”
另一头，偷听已久的朱元璋摇头莞尔。
原以为老四还得故技重施——借着上茅房溜出去写密信，苦劝自己收回旨意。
谁料这小子竟静下心来了，开始动脑子了！
真不容易！
不愧是苏先生，连块顽石都能点化开窍！
……